我的家族團聚

張淑英

這些日子裡,一面期待著四十年同學相聚的來臨,一面緬懷著剛過去的家庭聚會。

妹妹一月取媳婦時,移居美國多年的二姑姑,召喚了散居各地四十餘年不見的親戚到來參加婚禮,藉此機會在台北相聚,雖然只有少數出席,卻帶來無比歡欣,回味無窮。咱們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粗略計算也有三、四十個,有的更從未謀面,四十餘年前在寮國一個小城鎮居住,當年也不過十歲左右,還有叔叔、嬸嬸、姑姑、姑丈等在爸媽過世後幾乎失去聯繫。

一月四日,慣常的在抵達中正機場後,方才打電話通知妹妹來接機,只消十分鐘車程;妹妹告知從美國來的表姐差不多同時間到達,叫我嘗試找她。取了行李箱急忙跑到從美國抵達班機的行李輸送帶找,腦海中當然只有她十來歲的模樣,深深的雙眼皮,嘴角微翹,心想再套上四十年歲月痕跡,就像電腦拼圖不就行了嗎?忽地堙I像看到那電腦拼圖側面一樣,頭髮斑白,個子相若,大聲喊了她名字試探怎樣反應,果然,她即時轉過頭來望我,先對她展開笑容。糟糕!寮話忘得一乾二淨,國語她又聽不懂,英文吧!“Do you recognize me?”我問道,她邊微笑邊靠我走近,直走到跟前,不很肯定的語氣問;“D?”我點了點頭,正是我名字的家鄉話發音;我們四姐妹,大姐已離世,小妹在台,剩下二姐和我會在這出現,一半機率,一個雙眼皮一個單眼皮,還猜不到嗎!

踏進妹妹家門,眼前突現西裝筆挺高大紳士,“ㄚ” 他自我報上名來,咦!是大表弟,與我同年,比印象中個子高大許多,乍看儼如見到習日的叔伯輩模樣,風度翩翩,唯感嘆歲月的流逝,遙記初中時期是個非常俊秀而害羞的少年,偶相遇即拔腿掉頭跑,縱使再害羞你也休想要閃避,他逃得比誰都快且急,遺憾大家就在最燦爛的人生階段勞燕分飛,連賞心悅目的良機也錯失了;“U” 旁邊另一位高大健碩男士也自我報上名,啊!是小表弟,離別時才七八歲,截然不同,幼時的皮膚白晢得多;他們若不作聲,我難保認得出。此際,二姑姑箭步跑了出來,好像時光倒流一樣,我興奮的叫了聲 “P 姑姑”,緊緊擁抱著久別的八十幾歲老人家,寒暄一陣子,她行動還敏捷,精神抖擻,只是頭髮變得滿頭灰白了。老人家與兩個兒子、媳婦、還有素未謀面的堂姐和堂姐夫、早幾個鐘頭先後各自從美、法到達,妹妹一批批先接到大桃園家歇腳;早幾天前到的成員都已上了台北住宿。

次日,在弟弟替我們洗塵的晚宴,首先由二姑姑用寮語致詞,M 叔翻譯國語,說些祝詞及表達久違重逢的愉快心情,猶如揭開溫馨的序幕般,除法裔堂姐夫外,所有親戚至少聽懂其中一種語言。咱們當中有操國語、寮語、泰語、英語、法語、粵語和海南話,彼此之間溝通有時要輾轉翻譯,趣味橫生。晚宴中,醉翁之意豈在酒,各自暢所欲言,有談及自己別來奮鬥經歷,不乏辛酸淚,惟苦盡甘來,總算開懷大藉,更難能可貴的是從長輩中得悉咱們大家庭點滴史蹟,那是兒時不太在意的。然時光流奔,意猶未盡,心中尚有無數解不開的結,唯寄望後會有期。美中不足的是,當天太晚到的七位成員趕不及出席,由於翌日是婚禮,婚禮後一天便展開三天中南部之旅,弟弟迫於無奈在該晚設宴。

台北晚宴後,返回妹妹家會合剛抵埠的親戚,甫進門即看到表哥在與 M 叔談話,見到久違的他頓時使我喜上心頭,神氣活現,那熟悉的聲音和忠誠的語調,著實迴腸盪氣,幾近狂叫的大喊“K 哥”,顧不了打斷他與 M 叔的談話,他剎時愣住,繼而哈哈大笑,非常興奮介紹了隨行的家庭成員給他認識,並說道:“你好年輕啊,比弟弟還年輕哩!”,簡直冷落了M 叔而不自覺;表哥只管望住我笑不發一言,也沒回敬,不敢恭維?還是感到陌生?又好像以笑聲來掩飾尷尬,或是把我忘懷了!我激動的眼淚及時煞住沒有奪眶而出。唉!四十餘年,畢竟不是彈指一揮,竟忘了我如今已七八年華矣!與他往昔見到的小妮子,儼如隔代,猶幸在暗淡的燈光下,尚且拉近不少時差,總找到丁點兒印象中的我吧!真不知他內心世界,頓感失落之際,他終於有所行動,移到我身旁邊笑邊撫摸我背部,感覺溫馨無比,或許給我喚起了回憶吧!此情此景,若是來個西方的豪情擁抱,勢將真情流露無遺,奈何我不『學貫中西』,誓必要『進修』呢!免得空遺憾;他終歸認得出我的,其餘兩個姐妹都已現身,當年我還蠻得他的疼惜。由此驚覺到他原來是最令我興奮見到的一位親人,其實早就知這次聚會有誰會來,但感受還需親身經歷才真正體會到。記憶也隨之像收風箏,從遙遠的地方緩緩拉。

猶記當年,表哥為方便就讀當地唯一華僑小學,曾寄居我們家幾年;M 叔是小叔公么兒,自小父母雙亡,由爸媽撫養並視如己出,大夥兒一塊生活,儼如兄弟姐妹,惟小學畢業後相繼往外地升學,大姐、M 叔走時,我還太小沒啥印象,慶幸自己小學畢業時,學校開辦初中,不致於小小年紀被放逐似的離鄉別井。表哥長我好幾歲,但只高一年級,當時從偏遠處到來就讀的同學,大多像表哥一樣都超齡,我確切相反,眼見二姐上學去,不甘寂寞也嚷著要上學,爸爸按捺不住我天天擾攘,即使開了幾天學也得把我弄入學,同班同學的年齡相差甚遠,絲毫不足為奇。表哥油然擔當起兄長的角色,從現實生活中,不時指正如何分辨是非好歹,雖然當時只有一臉無知啞口無言相對,所幸我向來從善如流,不至於行差踏錯,可他的諄諄告誡,至今仍歷歷在目。隨著年齡漸長,愈覺得他不但擁有人情世故的智慧,還會教誨年幼弟妹,實屬不易,畢竟,當時才不過十來歲的青少年。手足感情上,與表哥似是偏重“感”情些,與 M 叔則較偏重“親”情,一直以來雖與 M 叔聯繫從沒間斷,畢竟相處時間不多;表哥則因寄居關係,離去想是當然,他走後猶如斷線風箏一樣,從無聯繫,彼此也不懂珍惜,又似是無思念可言,如今竟始料不及的觸景思情,舊日情懷一樁樁一件件驀然湧現腦海,溫情盡顯在三天旅途中,表哥常不經意間把我當小妹妹般看待,無容置疑,由於期間出現了幾十年的歷史斷層,我們彼此所熟悉的認知的是往昔的對方,就彷彿存放在電腦記憶體中,現今取出的盡是久未曾處理的舊資料。

相見時難別亦難,天涯海角,雖說交通發達,相聚看似容易,然時空所限,機會委實不可多得,珍惜,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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