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醬麵、肉絲米粉和魚丸湯

張青萍

第一次嚐到肉絲米粉和魚丸湯是在初中的福利社堙C其實多半的時候還是帶著母親準備的便當上學,偶爾出門匆匆沒帶便當就在學校福利社婺悃M中餐。福利社堥S什麼選擇,就只有這兩樣菜式。

不知是福利社堛獐p子不高明,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兩樣東西都不好吃。肉絲米粉用小小一把白白的米粉,泡在味精料理成的清湯裡,加上幾根細細小小還不夠塞牙縫的肉絲,價錢可不便宜。魚丸湯也不知是用什麼魚漿做的,兩顆丸子既不爽脆也不鮮,攙了味精加了芹菜丁的湯倒聞著蠻香的。每回到福利社,都是左思量右打算。只吃米粉吧,不到兩小時就餓了,下午還有四堂課呢。只好兩樣都點,喝它一肚子湯,希望能撐得久一點。心裡可是一邊暗罵黑店,一邊暗罵校長吝嗇。

我們的校長是位至少六旬的老先生,每天一早就全校巡視,經常在操場一端垃圾箱旁掏掏撿撿。那時不知什麼叫資源回收,只覺校長拾荒撿破爛,形象太差。早上開朝會,校長照例在講台上用他濃濃的台灣腔調給我們來一段民族精神講話,我們則嘻嘻哈哈地在下面小聲取笑他的例行開場白「各位老輸,各位同鞋」,對充滿大道理的講話內容一個字也聽不進。

初一時,我們這後面四班的教室外有一長架紫羅蘭,遮得陽光透不過窗隙。每回上課,任課老師都得開電燈才能寫黑板,但是每回都被經常全校巡視的校長「抓住」。他總是一邊喝斥縮在一旁的老師,一邊痛罵我們「浪費國家資源」。幾次以後,沒有一位老師敢在白天開燈,我們就在黑暗的教室裡上了一年的課。第二年我們終於換了光亮的教室,但全班同學包括我在內已有三分之二成了近視眼。

我爸媽痛惜我的視力被糟蹋,帶我看台北最有名的眼科大夫,打葡萄糖針,企圖恢復我往日的視力。當然所有的努力全然無效,我成了全家惟一的四眼田雞。近視以後,很多幻想都破滅了。以前每天騎著幸福牌變速自行車從中正橋高速滑下時,自覺英姿颯然,頗有白馬嘯西風,鐵騎英雌之感。戴上眼鏡之後,只覺索然。以往看浪漫小說,也會偷偷幻想自己是書中女主角,近視後才發覺所有的女主角都不戴眼鏡。

我還是偶爾上福利社,不情不願地嚼著肉絲米粉和魚丸湯。喝湯時,撲面的熱氣在眼鏡上結霧,更使我在心底痛罵害我近視的校長。初中結束,考上高中。更常上福利社了,可以吃到「鐵餅夾標槍」和各式麵點。所謂的鐵餅其實是烤得結實的烙餅,北方人叫火燒;標槍則是用醬油辣椒膾的一竹串蘭花油豆腐。把熱騰騰的蘭花豆腐塞在剛出爐的香脆火燒裡夾著吃,可保一上午不餓。中午再來碗料多實在的大滷麵或炸醬麵,更讓我摸著肚皮叫飽。尤其是炸醬麵,滿滿一碗手拉麵的澆汁裡攙著切得細細的五香豆腐干,磨得碎碎的肉末和青綠蔥花。同樣的價錢從初中福利社堛漲袢椰怉輕咻角s東老鄉的炸醬麵,從清湯寡水的魚丸湯換成厚重香腴的「鐵餅夾標槍」。我在心裡感激我的高中校長。

我的高中校長也每天在朝會時用她濃濃的江浙口音給我們來一段青年守則或四維八德的訓話。我還是春風過耳,聽過就忘,但是從來也沒人取笑校長的腔調。我們只要一想到她一生從事教育辦學校,以校為家從未結婚就肅然起敬。對照初中時的校長,我認為我的高中校長寬厚實在,如同料多味醇的炸醬麵。初中校長則像當年福利社裡的肉絲米粉,名實不符沒滋沒味。

走過青春以後,對外表不再介意。近年更是連軟式隱形眼鏡也不戴了,常年一副眼鏡,乾淨俐落。加了濾光的鏡片還有保護眼睛的功用,我早對成為近視淡然了。

多年來,我從不吃煮米粉和魚丸湯。就連這些年來流行的越南米粉和潮洲米粉,我也只吃加了醬油炒過的。白慘慘的煮米粉和魚丸湯,讓我憶起我灰白的少年。炸醬麵成為我常做的家常菜,除了五香豆腐干、肉末、蔥花還加上金針菇、洋菇和筍丁,上桌時再拌上生脆小黃瓜絲和在麵條裡。吃的不僅是記憶裡的味道,更加上一份感恩的心情。

一個秋日,在蘇州旅遊途中遇到多年不見的初中同學道愷。我們打開記憶的匣子,談起班上種種趣聞。她記得在校園裡的荷花池摸校長寶貝金魚時,她的新錶不慎掉進了池裡,全班同學幫她打撈,雖然撿回新錶但也把荷花池搞得亂七八糟,因而全體被罰掃廁所。我想起初二在操場上女童軍露營時烹飪比賽,我建議把幾道菜裡好料全集中在端去給老師品嚐的碗裡而使我們拿到全校冠軍。我們倆都參加鼓笛隊,常拿著笛子在同學耳邊嗚嗚亂吹。說著說著,許多塵封的往事一樣樣浮起,我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們各憑記憶拼圖。我才憬然原來我們班上如此調皮,原來我的初中生活如此有趣。道愷認為她的初中比高中快樂,因為大專聯考還很遙遠,也因為同學活潑可愛。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仔細地回想比較,也不得不同意我的初中並不灰白。上課輕鬆愉快,下了課經常和同學們鑽電影院看一張票價兩部名片,週末郊遊踏青串門子。流金歲月裡,惟一的遺憾是成了近視,而且一直認為是校長造成的。但這真是惟一的原因嗎?是不是也由於我淘氣愛亂帶別人的眼鏡或是晚上不睡覺看小說累得?為什麼同在一間教室的道愷迄今也沒有近視?

旅遊回來後和一位同一所初中畢業不同班的朋友偶然提到我們共同的初中,她的第一個反應竟是感謝初中遇到好校長。我們的初中是市中聯考裡許多女生的第一志願,她聯考時分發到別的學校,後來申請轉學。校長顧念到轉學生的心理,不特為人數眾多的轉學生開班,卻將她們分別插進各個班級,以泯滅間隔區分。此舉保護了她那顆稚嫩少年期特有的強烈自尊心,她這一輩子都感激當時的校長。

相對她手中那片亮澄澄的記憶拼圖,這麼多年來,我執意捧著一小片灰白而忽視完整的拼圖,堅信著自己偏頗的判斷而肆意詆譭一位曾春風化雨的長者。其實我的初中校長是個以身作則的教育家,走過五十年冗長的日據歲月,仍能說得一口漢語,何等不易;經過物質匱乏的年代,養成珍惜資源恆念物力維艱的習慣,有何不對?接過一所百廢待興的學校,兩三年內打造成台北市最負盛名的女子初中,是何等的能幹。更別提他老先生在同一所初中做了二十年校長直到退休又是何等地執著和敬業。

緬懷往事,我越想越覺得慚愧。

啊,明天我要來碗肉絲米粉和魚丸湯,一邊細細品味湯裡的鮮香,一邊對辭世多年的校長遞上無聲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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