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火雞、白蘭地釀蔓越橘、烤紅薯

三十五頓感恩大餐

陸孔卿

秋風起,漫天的黃葉落地。

北美的十一月,若是沒有月底的感恩節,是一個寂寞蕭條的月。

Thanksgiving Dinner
洛克威爾畫筆下的感恩聚餐
感恩節,這一個純美國的節慶日,總讓人聯想到親情、烤火雞、和南瓜派。美國名畫家洛克威爾 (Norman Rockwell) 先生為週六郵報畫的這幅感恩聚餐圖,成為每一位美國主婦汲汲營營,蓬頭終日所追求的目標。回想過去三十五年每一頓感恩大餐,不記得有幾頓能夠與這一幅畫面所代表的完美比擬;但是每一餐身臨其境的趣味與感受,確也留下了許多不可磨滅的印象。

來美後的第一個感恩節,研究院同學,湯,邀請我到他家共渡。湯的老家在賓州東部,搭乘他的便車,由平疇萬里的印州開到丘陵其起伏的賓州,漫山遍野的秋意,由車窗外席捲而來,讓人無法不體會范仲淹寫的蘇幕遮:

    碧雲天,黃葉地。
    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Grandma Moses Autumn
摩西姥姥畫筆下的美國田莊

車行轔轔,過盡遙山如畫;西風殘照,回顧倦遊蹤跡。似乎走盡了漫漫天涯,車子終於轉上湯父親農莊前的小路,新收成的田野在夕陽裡泛著金黃,一大家人在門口站開來迎接我們倆,遮不住盼回遊子的快活,掩不住歡迎遠客的靦腆,秋意在噓寒問暖中一掃而空,只留得摩西姥姥 (Grandma Moses) 圖畫裡的一片純真稚情。

農莊十分古老,沒有天然煤氣,早上起來,空氣觸手冰涼,窗面上也凝結了一層薄霜。我跟著湯一路跳腳來到地下室,挑起幾鏟煤塊先餵飽火爐,再吹捧著兩隻手到廚房去泡咖啡,煎蛋,吃一頓熱騰騰的早餐。

這一年的感恩大餐回想起來可能是氣氛最接近標準的一頓。湯的父母、祖父母、二次大戰後解甲歸田的伯父、伯父由歐洲娶回來的德國太太、堂兄弟、親姊妹、十來人坐滿一桌。火雞十分新鮮,是湯的伯父由臨近的樹林裡獵來的野生火雞,吃的時候得小心,以免一口咬到散彈。

第一次吃火雞,正襟危坐,細細咀嚼,在燭光鬢影中學習英語應對,對火雞味道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但是以後又吃了幾次,即使是我這樣一個吃食隨意的人也不免認定火雞無味,不很值得在廚房裡大動干戈,折腰終日。

Stuffed Turkey
油亮亮的烤火雞
婚後第一個感恩節,大婆婆,先生的母親,由外州來作客。只會做番茄炒蛋,豬油拌飯,與陽春麵的我,在中央日報出版的海外食譜上找到一道看起來不難的糯米花生烤火雞食譜,依樣畫葫蘆,烤了今生唯一一次的火雞。洛克威爾先生畫筆下的火雞油亮亮的,十分上照;但是捲起衣袖,抓一把一把的糯米飯 (好啦,好啦,我有用大湯匙啦),把手伸進火雞腹腔去填那個無底洞的畫面實在令人狼狽。所以當婆婆不經意地說:「沒聽過火雞裡塞花生的。」我的烤火雞生涯很快樂地畫上句點,從此退居二廚,負責配料。幸好先生是一個典型的美國人,為了侍候感恩與聖誕這兩個節日,可以烹煮烤炸,無怨無悔。

吃火雞不可或缺的一道配料是蔓越橘醬,一般主婦隨手開一個罐頭,圓筒形的蔓越橘醬即可上桌。不過罐裝的蔓越橘醬,充其量只是一團抖索的果凍。在桌上傳來傳去的時候,不免驚見它翻滾自如,意欲與我漿洗電燙,薔薇織錦的桌布親近。

Cranberry Harvest
蔓越橘收成
蔓越橘是石南屬灌木,美洲大陸土生土長的幾種水果之一。1621 年北美印第安人與早期移民的清教徒共享第一頓感恩大餐,據考證 (當年的書信),盛宴包括了小麥麵包、玉米、大麥、水禽、麋鹿、魚、與野生火雞,但沒有提到蔓越橘。印第安人的日常烹飪善於運用藍草莓與蔓越橘等北美果類,也許當年的清教徒不識貨,沒認出這酸酸紅紅的玩意兒。一位波士頓傳教士,艾立業先生 (John Eliot),1647 年寫了一封家書,是第一次提到蔓越橘的史料。

蔓越橘的收成也是一個奇景,先將橘園灌水成一片沼澤,啟動收割機把蔓越橘震落,浮上水面,經由轉運帶輸送上貨卡,或冷凍,或裝罐,即時以不同的風貌展現在大大小小的感恩餐桌上。

Cranberry Sauce
蔓越橘醬
婆婆吃過這一頓中西合璧的感恩餐後,回到南方阿肯薩州的小石城 (Little Rock,Arkansas),馬上寄來一本美南烹飪精華。美南人士輕言慢語、從容不迫的生活情調,其實頗令人衷心嚮往,於是很認真地學了幾道菜。其中最拿手的,正好是應景的白蘭地釀蔓越橘:一磅蔓越橘,二杯白糖,四分之一杯白蘭地,350 度,烤六十分鐘,大功告成。上桌前,再澆上四湯匙白蘭地酒,灑出四分之一杯白糖,保證晶瑩欲滴,老少咸宜。烹調階段中,亦可不時淺嘗白蘭地,以確保品質,這是我烤蔓越橘醬三十餘年的心得,野人獻曝,與眾位同學共享。

烤紅薯是另一道感恩餐桌上常見的菜。烤紅薯對我們這批在台灣土生土長的人來說,自然不是什麼難題;不過我們能夠接受皮色焦黑,原味掛鉤烤出來土土的蕃薯 -- 還記得西門町電影院門口的流動攤販嗎 -- 美式紅薯的烤法卻是非牛油不可為之。

Sweet Potato
紅薯柑橘盃
美南烹飪精華中介紹一道美國獨立戰爭中英軍南方陣線總司令 Charles Cornwallis 將軍的最愛:紅薯、牛油、蛋、鳳梨、椰子、牛奶,加糖、肉桂粉、與荳蔻粉共烤,烘焙出一道足以克服秋寒,餵暖身心的慰安食物。遙想孔將軍 1777 年攻下費城 (Philadelphia),1780 年攻克南卡的查爾斯敦海港 (Charleston, South Carolina),壯志飢餐鳳椰薯,何等意興風發?到得 1781 年十月卻在美法聯軍圍城下棄守佛琴尼亞州的約克城 (Yorktown,Virginia),向華盛頓告降,黯然返英。不知他的廚子曾否考慮過在孔公鳳椰薯裡以白蘭地代牛奶,提昇這道菜的慰安魅力?若是以柑橘盃盛裝,加上一些奶油、胡桃點綴,一口下肚,誰還吟它「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三十五道感恩大餐,一一回想起來,竟是「憶念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呢。

最難下嚥的一頓感恩大餐,是在亞特蘭大城丹尼飯店裡吃到的;那年,夫婦倆帶兒子開了七百里路的車,去亞特蘭大探望公公與二婆婆。不知何故,婆婆懷疑公公有外遇,兩老與小孩子一般,每天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找碴兒鬥嘴。感恩節當天,婆婆拒絕開伙,公公拒絕外買,熬到下午四點,公公一聲令下,五個人爬上他老舊的凱迪拉客,任由他開到城南的連鎖速食餐廳,丹尼飯店。當天丹尼只供應現成的感恩特別餐:兩片色澤慘白,味如嚼臘的火雞胸肉,一灘老牛反芻過的蒼黃豌豆,一唾灰撲撲、乾巴巴的馬鈴薯泥.....不消說,我的飯前禱告十分虔誠:「老天,讓我吃下去不要吐出來,謝天謝地!」

亞特蘭大深秋午後懶而暖的陽光,丹尼餐廳裡繚繞的煙霧,斜陽反射下空氣中的微塵,煙燒了幾個黑斑的壓克立餐桌,黏手的番茄醬瓶子,兒子苦著臉數盤裡的豌豆,婆婆臉上「我的青春都獻給你了」的委屈,公公臉上「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的不耐煩,先生臉上「此地無人」卓別林 (Charlie Chaplin) 式的圓眼無辜 ..... 這一頓難吃的感恩大餐,回憶起來,印象竟然是如此的鮮明。

十多年都過去了,當年數豌豆的小男孩如今已經是一家之主;他負責包辦今年的感恩餐,我坐上飯桌,糯米火雞、白蘭地釀蔓越橘、烤紅薯、一樣不少;卻讓我「...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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