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姊行軍大峽谷記

徐春枝

我的家鄉是花蓮,山明水秀。

太魯閣山峰聳疊,磅礡鬱結。青碧色大理石峻嶺中,夾著一流寶藍色溪水。初中時,與好友相伴遊太魯閣,我摘了一朵紫色野花,丟在溪中。我告訴朋友,那朵花就是我,她會流過立霧溪,流到太平洋,流到很遠的地方。

來到太平洋彼岸,久居離大峽谷不遠的沙漠賭城。遊行於色彩絢麗的大峽谷,遠望黑龍一般的科羅拉多河,我常感暈眩。鄉關萬里外,一樣大山,雄奧神秘,一樣深水,浩浩蒼蒼。人的命運不也同山水一般,一步一痕?高中畢業四十年後居然有幸與昔日同窗共遊大峽谷, 豈非善緣?

北一女學姊王克難女士贈讀「行軍大峽谷」,此文記載她 1967 年蜜月旅行,徒步大峽谷,走亮天使步道(Bright Angel Trail),足足走了二十小時的經驗。我們的大峽谷之行,因為時間限制,無法與亮天使結緣。學姊中、英文寫作俱佳,徵得她的同意,我很高興與同學們共享此文。讓學姊帶我們紙上行軍這一個神秘雄偉的大峽谷。

行軍大峽谷

王克難 (北一女校友)

銘和我蜜月環美旅行已經兩個多月,終於到了大峽谷,雖然我們在電影、電視和明信片上看過它不知多少次,但是第一次親身站在谷邊,望著無數的深淵與奇峰變幻著那樣絢爛的蒼色、灰色、赤色與赭色,我們仍不禁為它的雄壯、美麗和神祕所眩惑了。

我們決定在那埵h待幾天,好欣賞它的日出、日落、陰、晴、黃昏,每當太陽從峽谷升起,谷中群峰便如點起萬盞金燈,一盞盞地亮起來。日落時又一盞盞地熄掉。雲飄來時給它披上襲襲青紗。 雷雨時它又萬丈蒼茫。 晚上,峽谷沉在星和月光中。月黑風高之夜,谷中那個叫印第安園的總有一星朦朧的燈火在閃爍。

大峽谷每一分鐘的美都使我們窒息,還有那日夜蜿蜓在谷底像條帶子似的科羅拉多河不停地召喚著我們,於是我們決定騎驢子下峽谷去。那知道遊客旺季,每天天不亮就去驢隊報名,已經等了六天,這天又落了空,在谷邊看了日出,在峽谷公園玩耍,又烤了一堆熱狗夾麵包當早午餐,銘說日日乾等,何不先徒步下谷中去看看,能走多遠就多遠。

我們裝了一瓶水,順著驢子走的羊腸小道下去了。

小道坡度甚斜,寬只能容驢子走,每一轉彎處都有木頭墊住,走了不到五分鐘,就下了一千呎左右,回頭望谷頂上的遊客已縮成玩具人般,心中大為興奮,便決定直下印第安園去。銘估計下去大約要兩個小時,回來上坡,時間加倍。他說要採取他軍訓時受過的行軍方式,腳步要平穩一致,走十五分鐘休息五分鐘。

我們兩人一面行軍,一面欣賞周圍風景。谷中的植物隨高度轉變,這一帶只稀疏長著杉類的樹木,露出萬年前被沖蝕含有大量礦物的各種赤色泥土。小路繞著一峰又一峰迂迴而下。探身從小路外望,下面是無底深淵,我們已在神祕的大峽谷中了。

下午一時半的時候,我們離開印第安園還有一哩路,天氣愈來愈熱,小徑上驢子糞使濁味。清晨從谷頂下去我們坐不到的驢隊已經回來。驢背上的遊客個個鼓勵我們繼續往下走,但是建議我們到印第安園後黃昏再上去,因為峽谷下午氣溫會高到一百三十度。

印第安園

印第安園中綠樹圍繞,只有兩三個人在那邊歇腳。

園埵酗@幢房子有人居住,還有驢棚。從印第安園起,小路開始分岔,一條下去河邊,另一條去高原。去河邊的小路非常難走,不但比去高原的路長一倍,而且要翻過一座大山。但是高原只能臨高眺望一番,而河呢?那到底是造成大峽谷的科羅拉多河啊!我們上午吃的東西早已消化完了,肚子開始咕咕地叫,但一心想去河邊,一看錶已經下午三點,到了河邊多半要在那兒過夜,兩個人似乎太孤單些。我們看見旁邊一個胖胖禿頭面善的中年男子,足登新爬山靴也在休息,便去邀他同行,他大喜過望地答應了。原來他也醉心去河邊,只是找不到伴。

一離開印第安園我們就有點懊悔邀他同行了。因為地勢愈來愈險,這位波先生顯然支持不住,一步一停,氣喘不止,但他興致極高,還是要繼續下去。

下午三點多鐘的陽光炙熱地刺在我們背上,此去三哩,山峰纍壘,又無飲水,波先生愈走愈慢,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到河邊?

小路前後無人影。走了半晌遇到一個背著背包沙色頭髮藍眼睛的年輕霍先生, 聽口音是從歐洲來的,「太值得去了,太值得去了」霍先生說他在河邊還看見一隻罕見的的梅花鹿, 站在河邊一點也不怕生。 霍先生又客氣地送了我們一瓶橘子汁, 並說如果我們在天黑以前從河邊能趕回印第安園的話, 他當和我們結伴趁今晚滿月月光返回谷頂。

銘、我、波先生三人把橘子汁分著喝了,提了些神, 又繼續往前慢慢走,路愈來愈狹,山岩從左右逼來,只能在冰河遺跡石縫中進出。

深谷

走到一個大谷邊,從上面下看,似乎要倒裁下去,波先生汗流不已,行不得也。他終於說要停下來,自己休息一會就往回走。

「那怎麼行?」銘和我說。留波先生一人在此荒山野地是不可能的事, 跟他一起折回又將功虧一簣, 如何是好?

還好不久下面谷中出現了兩個小人影,不到三十分鐘轉彎處來了兩個棕黑頭髮看樣子是印第安人的青少年,波先生說他可以趁此機會跟他們一起回印第安園。

「你們去吧,快去吧」波先生一面擦汗,一面揮著手。

我們可以聽出他聲音中的失望。

「給我帶瓶河水回來好了!」他把那空橘子水瓶給銘,於是我們離了他們,便快步向前走去。

下了這個深谷便是一條已乾涸的溪流,灰白的河床上滿佈鵝卵石,石上幾隻像小恐龍似的大蚚蜴見我們來就竄到像爬山虎似的植物中去了。一陣風起, 飛沙走石, 孤零零的我們兩個真希望有人出現。

果真轉彎處來了一個面孔曬得通紅的四十幾歲模樣的男子,帶著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他們說還有四分之一哩便到河邊。我們聽了精神頓時振奮。 小孩中一個看見我們沒帶食物一定要給我們兩罐可樂。

跟他們分手之後,一路都是平路,只是奇熱, 穿的球鞋再也抵不住路的灼熱。 腳心燙得難忍。 幸好轉彎後遠處傳來水聲。 到了, 終於到了!

科羅拉多河

土黃急流滾滾而來, 因為最近才下過雨。暗礁多的地方, 激起朵朵泥浪。 想不到峽谷頂上看來平靜如條帶子的科河竟是如此的洶湧澎湃。 我不管河邊那塊不准游泳的告示牌,將鞋襪脫掉,把滾燙的腳浸在河水堙C

河水冰涼, 我抬頭上望, 河的的兩岸都已被沖蝕成聳天峭壁, 刺破藍得滴出水來的天。 下午的太陽從峭壁夾縫中射下,將泥浪染上點點金波, 除了水聲, 沙灘一片寂靜。

「妳看」,銘突然然輕輕推我, 遠遠河前方出現一隻動物, 是一隻鹿。 牠會不會就是霍先生說的那隻鹿? 假如牠身上有點的話, 牠會不會跟我們中國罕見的梅花鹿同個老祖宗,牠的老祖宗是否萬年由中國移植來此? 但牠現在離我太遠,我看不清楚牠身上的斑點。 而我這個真正從萬里以外來到大峽谷的中國人,現在正在讓科羅拉多河的水流過我的腳面。

河水太冷, 我擦 乾了腳, 與銘坐在河灘上, 看那河中的泥浪與夾岸的峭壁, 想兩人在河灘上過夜, 看星星月亮會何等羅曼蒂克。 但是這堥S有飲水, 也沒有食物, 想想還是不妥, 不如趁著天光, 趕回印第安園為妙。 我用橘子瓶為波先生灌了一些科河的水, 跟銘依依不捨地往回走, 科河仍澎湃地流著, 而那隻鹿卻早已不知去向。

五人行

印第安園中波先生和霍先生在聊天, 紅臉的的白先生在躺著休息, 小男孩中給我們可樂喝名叫羅拔的已經自己先上谷頂去了, 另一小孩叫史提夫與羅拔到大峽谷後同住一個營地才認識。 兩人今朝結伴下峽谷來。 羅拔昨天已經下來過一趟, 而白先生也是他們在河邊才跟著他的。 我和銘不能不佩服美國孩子的獨立精神, 才十二、三歲就讓他們獨自下峽谷來探險了。

波先生千謝了那瓶科河的水, 霍先生留了火腿麵包給我們吃, 他說我們看到的鹿一定就是他看見的那隻。

太陽早己下峽谷邊去, 山風吹來也不像下午般焦熱, 倒有山雨欲來的味道。 波、霍、銘和我一行四人離開了印第安園, 慢慢上行。 小路不似河邊到印第安園那段那樣險。 暮色四合, 先前大家還一路聊天,後來就專注走路了。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烏雲滿佈。 陣陣山風呼嘯而起, 聲音愈來愈大, 峽谷中陰森森地, 大家不停地往上走了兩小時,實在累不可支, 便都躺在小路上休息。 後面黑暗中突然鑽出一個小人影, 原來是史提夫, 他說白先生實在支持不住,在印第安園睡下了, 他一勁趕來, 跟著我們上去。

風愈來愈烈, 被困在峽谷裹, 發出鬼哭神嚎的聲音。 今夜本來是滿月, 看樣子月兒不可能露面伴我們同行了。 峽谷下面黑暗中時隱時現僅印第安園中的一星燈火。 想到來時山路的驚險, 不覺捏把汗, 大家在黑暗中小心翼翼附著山壁往上爬。

嘩…啦…啦! 一塊大石頭竟打我們身邊滾下了深淵, 嚇得大家不能言語。 驚魂甫定, 波先生聲音顫抖地說下午與他結伴的兩個印第安小孩告訴他, 驟雨突來時, 小路上人連驢子都可能全部被吹下大峽谷, 屍骨都無法找尋。 銘安慰他說再上一哩, 便可到一休息處, 雨來便有遮身之處了。 但從他聲音中, 我聽出銘也在害怕呢。

於是銘打頭陣, 我緊跟著他, 史提夫在中, 波、霍兩人壓後, 一行夜行軍在黑暗的大峽谷中沿小道攀行而上。 我跟銘兩個炎黃子孫、德國來的霍先生、紐約來的波先生、還有小男孩史提夫, 五人夜行大峽谷, 緣份真是不淺。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半山腰休息所, 大家擠進漆黑的小屋裡, 外面風聲淒厲, 波先生說這是他最初也是最後一次步行大峽谷了。 他從美東到亞利桑那州來出差, 臨時決定遊大峽谷, 買了一雙新登山靴就下峽谷而來, 才知道體力如此不支, 萬一現在出了什麼事, 連太太、孩子都不知道。

史提夫有父母在上面等他。 霍先生沉默默不語。 銘跟我一家兩口在一起該算是最幸運了。 霍先生突然說大家何不都休息一會再說, 由他擔任守望, 有什麼事他會叫醒我們。

不知過了多久, 銘推醒我說, 外面風已定了許多, 大家又摸黑上路。 但坡愈來愈斜, 腳卻愈來愈不管用, 只好走走停停, 走到一個較平坦處時, 前面好像聽到人聲, 小路上出現了一道手電筒白色的光, 我們看到一行人, 還以為是有驢子便預備讓路。 原來是一對夫婦, 他們焦急地說:

「對不起, 諸位, 我們的小孩丟了, 請問你們看見他沒有? 」

這時, 史提夫突然在我身後叫起來: 「媽媽, 我在這堙C 」

史提夫的媽媽跑過來摟住史提夫, 黑暗中聽見她欣喜的聲音:「羅拔上來說你吐了, 本來想雇驢子來載你上去。 風大, 驢子下不來。 他說有位白先生照顧你, 你好點了嗎? 」

「我沒事。 」史提夫說。

他的母親又用手電筒照了一圈說: 「誰是白先生, 真謝謝你照顧我們的孩子。 」

「白先生累了, 在印第安園過夜呢! 」

這對夫婦也謝了我們。 我們都說史提夫跟上來毫無麻煩。 他的父母再謝了我們, 便帶了史提夫先走了。

波、霍與我們仍在小路上坐著休息了好一會兒 , 才慢慢上峽谷。 天己經亮了, 波先生再謝了我們給他取的那瓶科羅拉多河水, 昨晚雖然走著驚險山路, 他把那小瓶水一直帶在身上。 霍先生說要把他拍那隻斑點鹿的照片加洗給我們。 大家交換地址,互道再見, 希望後會有期。

整整一天一夜, 銘與我竟走了足足二十小時的山路。 回顧大峽谷中,萬峰尚隱約在晨曦中, 科羅拉多河又成了一條灰白色的帶子。 但大峽谷, 神祕偉大的的大峽谷, 對我們來說, 己經不再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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