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八年華

寫於四十週年重聚前夕

楊愛蘭

(一)遊園驚夢

喜歡張愛玲的,也一定會喜歡白先勇。那精緻的文字,字裡行間內斂低調的華麗,是一脈相承的。白先勇寫過一個膾炙人口的短篇「遊園驚夢」。寫一個唱崑曲的女子及其一班姊妹們的前世(南京)今生(台北) ,寫來細膩感人。這裡邊有他對崑曲的戀戀情深;抗戰勝利,十歲的白先勇隨父母在南京看了一折崑曲 「遊園驚夢」,一見傾心,終生難忘。不幸此後顛沛流離,再見崑曲,成了只能在夢中去尋的懸念。我也遺憾哪!吾生也晚,那被說得傾國傾城的崑曲,可還一次都未見過哩!

不料,二OO四年,六十出頭的白先勇居然圓了他的夢;他把全本「牡丹亭」搬上了台北的舞臺,他讓幾成絕響的崑曲又活過來了。我沒趕上那場盛會,但影碟出來時,也趕忙買了一套來欣賞。白先勇果然沒有騙人,那崑曲果然美侖美奐。那詞,那曲,那舞,無一不精緻,無一不唯美。特別的是,他製作的是青春版的「牡丹亭」。也就是說,我不用忍受看老太太裝小,老先生扮少年。德政啊!

一連幾個晚上,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十六世紀二八年華的太守千金杜麗娘在我面前愛得死去又活來。她傷春悲己,為了夢中見到的一個少年公子,相思成疾,一病而亡。這夭折的青春她不甘哪!一縷幽魂居然感動了地府判官,讓她作了鬼也要去尋那夢中的情人。她找到了他,她勾引了他。她教他找到了墳,劈了棺。她讓自己還了魂,成了親,最後還風風光光的作了狀元夫人。好一個至情至性,敢做敢為的杜麗娘!她這是用強悍的生命力在做宣言:我不管,我的青春我掌控,我要再來一遍!

只是,青春,真的能再來一遍嗎?我想起了自己的二八年華。我掌控了嗎?我做主了嗎?還是如戲裡唱的:「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我把它給辜負了!

(二) 北一女

十六歲的我,剛上高中吧!穿上了人人羨慕的綠制服,樂不可支。不容易啊!這可是經過一番生死相搏得來的。我從小就有這毛病,一考試就腹痛,胃疼,拉肚子。大考大痛,小考小痛,不考不痛。三場聯考,每回都像死過一次。醫生說:這是神經性腸胃炎。太緊張,太焦慮弄的。吃藥都吃成藥罐子了,也不見好轉,還把胃口弄得很差,把自己搞成一付蒼蒼白白,弱不禁風的樣子。現在的父母有一絕招應付這毛病,送到國外去唸。四十年前,就只能用熬的。果然,一考上大學,我就好了。出了國,還胖了起來;再後來就更一「發」不可收拾。現在我後悔了。緊張也好,焦慮也罷,只要能瘦一點,我都認了!

說實在的,那綠制服並不好看。再配上耳上一公分的清湯掛麵,整個一個難看。為什麼要這樣整一群花樣年華的少女呢?很簡單,就是要我們知道,不可以愛「美」,不可以做「夢」。一流學校的一流學生,不能心有旁騖,只能認定一個目標:三年之後的大專聯考。我們得用超高的升學率來維持學校超高的聲譽。我買這個單嗎?買!沒看我三年來,頭髮絕不敢長過耳上一公分?放了學,制服也捨不得脫,還穿著陪老媽逛衡陽街的布店,聽那老闆對我讚不絕口?那話,我可愛聽了!

我們這一群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杜麗娘們,其實比四百年前的那一個還不如。她和春香鬧了學,還可溜到後花園去尋夢,驚夢一番。我們每天在教官們的虎視眈眈下是絕對溜不掉的。就是有幸溜出了校門,面對四面環繞的大馬路,這夢,何處去尋?何處去驚?除了儀容,教官們還特別想管住我們一顆顆隨時可能發芽的春心。「春心願與花爭發」,她們卻要你牢牢把它關住了。她們最愛嘮叨的三申五令是;不可以約會,不可以交男朋友,就是在校外被逮到了,也要記大過等等。有一天,我們的教官很曖昧的問我們:「同學們,明天是建中的校慶,妳們要不要去啊?該不該去啊?」標準的答案當然是:「不去!不去!」只是我就納悶,她要是不提,我還不知明天是建中校慶,還邀請了我們。同理等之,我們校慶的時候,也別想邀男生來參觀。有一次我問老公:「你到過我們北一女嗎?」「絕對沒有」他說。我也從沒見過建國中學。(兩隻乖得可以的菜鳥!)其實我們兩校相距不遠,但那年頭,就如同一個在天之涯,一個在地之角。

因為升學第一,聯考掛帥的關係,產生了一些奇怪的現象。譬如說,全班前五名才有資格進樂隊,前二十名又夠高才可進儀隊。我被選進了樂隊,不是因為有天份,而是因為成績好。又因為不高不矮被安排在隊伍中間吹中音喇叭。那喇叭抱著都嫌重,何況還得吹呢!在樂隊期間,我學會了五支進行曲,沒有一支是可以一口氣吹完的,肺活量不足嘛!我知道我這是濫竽充數。但這是一種榮譽,很神氣又有特權可享,怎麼捨得放棄?北一女樂隊那時沒像現在那樣出名,但偶爾也會被借出去壯聲勢。有一次我們好像是被安排到華興中學奏樂,因此有幸聽到蔣夫人演講。蔣夫人號稱通曉七國語言,那一次不知道是麥克風不好,還是不知她操哪一省的國語,她的中文,我竟沒聽懂。

升高三的那個暑假,學校慰勞樂隊成員的辛苦,特准我們參加救國團的活動。只要我們報名,保證錄取。天恩哪!居然不怕我們玩野了心,交了不該交的朋友。我們有五個人選擇了左營海上戰鬥營,一齊坐火車南下。我只道是去玩,卻不知是去吃苦的。負責操練我們的可是真正的海軍陸戰隊的蛙人。南部的太陽又毒又猛,第一天一場蛙人操下來,我就不行了。以後的幾天,只好充傷兵,就別提下水了。回到家那一天,我衝著倚門張望的媽媽咧開嘴笑,她都沒認出我來。她說我就像黑人牙膏的那個廣告。真真刻骨難忘的一個經驗。那一次,我見到十六年來最多的「異性」,我的感想-原來我對肌肉一點也不感興趣。

(三) 園媔擖~

尼姑庵堛漱擗l當然不是全然枯燥乏味的,五十幾位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共處一室,總會撞出一些火花。當時一天的亮點,就在中午那段休息。十二點正,雄渾的鋼琴協奏曲準時響起。啊,吃飯了!值日生飛快的到廚房抬來蒸好的便當。蒸過的便當,有夠難吃。但音樂好棒,也就不抱怨了。當時並不知道我們每天聽的是柴可夫斯基有名的鋼琴協奏曲。但往後漫長的歲月,柴可夫斯基成了我的最愛。深夜裡,常常是先來一首悲愴交響樂,再來他的小提琴協奏,然後那支鋼琴的一上來,我就不自覺的站起來開冰箱找吃的。當年選這首吃飯曲的同學,妳真天才,加分!

班上有位同學,每年暑假都會邀眾家姊妹到北投的別墅過生日。在那兒,我第一次見識到,哇!原來床也可以是圓的。也是在那兒我第一次嘗到蒙古烤肉,第一次知道,鹿肉也是可以吃的。學校舉辦班際籃球比賽時,和我要好的體育股長素英,明知我不行,還是把我編入了籃球隊。放學後,不用馬上回家,留下來練球的滋味真好。大家嘻嘻哈哈的玩在一起,感情更好了。只要不用跑,我投籃還是可以的。好笑的是,只要第二天有比賽,前一天我一定下意識地把腳給扭了。腫得特大的腳踝,因為爸爸要冷敷,媽媽要熱敷,老也好不了。所以,正式比賽我從沒上過場。我是我們班的專職記分員。

回家的路上,稍微繞一下路,就會走上重慶南路。那兒有好幾家書店,是念書念煩了,考試考焦時,最好的避風港。也就是在那兒,我讀到了余光中「蓮的聯想」,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李敖「傳統下的獨白」,林海音的「城南舊事」,還有剛剛冒起來「存在就是一種荒謬」的「存在主義」。這些書後來都跟著我飄洋過海,成為異國他鄉寂寞的日子裡最好的心靈伴侶。

雖說是心如止水,但偶爾掀起一兩個漣漪也是有的。不過,終究是波過無痕,瞬間即滅。有一年新來了一個物理老師,年輕英俊又未婚,大概是剛出爐的菜鳥,不然不會分到文組班來教。小道新聞說他是當紅電視女明星的弟弟。剛開始,班上還聽得到嗡嗡的議論聲。幾天以後,一切就趨平靜,聯考又不考物理,他只好在台上唱獨腳戲。我們在下面,該寫作業的還寫作業,該背英文的還背英文。我們很功利,所以,我們當不了瓊瑤,也譜不出「窗外」的故事。

還有一個暑假,一個小學同學拉我一齊去家附近的教堂補習英文。美國老師雖然發音標準,但教學很枯燥,連我這標準的好學生都不免無聊得東張西望。這一望,不小心就望到不遠處好俊的一張臉。這男孩,還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可惜他正經危坐,目不斜視,只盯著眼前的英文課本。唉!這該死的大專聯考,就這樣活生生埋沒了一個金城武。不對,這句話好像有點問題,金城武那時還沒出生呢!

(四) 師恩深重

在學校堙A我最怕三種人。一是教官,二是體育老師,三是家事老師。怕家事老師,因為作業都是媽媽代勞,我心虛。怕體育老師,因為我跑不遠,跳不高也游不動,我擔心。怕教官,是怕她們沒來由的兇。以前不知道女人也可以如此兇,如此悍的。有一天下大雨,媽媽給我送傘來,沒等我到門口去接,她竟然自己就上樓了。沒上幾階,就聽到後面一聲大吼:「這位太太,妳不可以上去!」可憐我溫柔賢淑,說話輕聲輕氣的母親,何曾見過這陣仗,當場嚇呆了。我也嚇壞了,拿了傘,返身就跑,也忘了該安慰安慰母親。我怕什麼呀?我不知道,我就是怕,怕教官從此認得我了。〈三十年後,時移勢易,家有青少年,我罵小孩兼吆喝老公的架勢,比當年的教官,有過之而無不及,信不信由你!〉

其他的老師,我倒是不怕。有幾位還很喜歡。我很喜歡教我們歷史的陳老師。陳老師長得白皙又斯文,還有點滄桑。典型的中國文人形象。他說話緩急有緻,綿延不絕。略帶磁性的嗓音,聽起來很舒服,如坐在春風裡。說起漢唐盛世,他神采飛揚;進入明清,他氣定神閒;再下來,就有些中氣不足,再下來,再下來就不說了----學期結束了。教師節那天,我們決定向老師們致敬。由善畫的學藝股長在黑板上畫滿花草樹木,中間大大寫了「如沐春風」四字。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歷史老師。我看他有點動容,眼眶都紅了。半晌,他說:「你們真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嗎? 」

我也覺得我們的地理老師很厲害。他似乎能把中國的三十五省倒背如流。講課前,他一定先把地圖畫在黑板上,山川,河流,城市,一個不缺,講到那一省畫那一省。可嘆的是,當時他不知,我們也不知,中國早已山河變色,不一樣了。美麗的秋海棠葉子,在北邊蛀了一大塊(外蒙古),而三十五省也變成二十九省了。我們那時是只會背書,不問問題的。但我這特別安靜的學生曾經給地理老師出了道難題,當年台大考古系在台東有個大發現,將台灣的史前史向前推進了好幾千年,報紙上喧騰了一時。我的父親剛好在那時也染上了考古的業餘愛好。他對台東的那個發現,有一些疑問,想找人討教。他把問題寫在紙條上,異想天開的叫我去問地理老師。可以想像老師接到我呈上的紙條有多驚訝嗎?只記得,他尷尬,我也尷尬。我想:台灣省台東縣他還背不熟吧!

還有一個不知是在哪一年教我們國文的沈老師也特別難忘。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她的形象難忘。黑黃的臉上,都是雀斑,還一臉的悲苦。頭髮是打結的,鞋子是用拖的,衣服也總是皺的。我猜她有滿懷的心事,一肚子的委屈無從說起。因為她上課,有時說著說著,就忽然兩眼定定的望著窗外,不說了。魂兒也不知飛向何方。她特別喜歡李後主的詞,尤其是亡國之後所作的那幾首。那些詞,她是「唱」給我們聽,而不是「唸」給我們聽的。唱著唱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們是「少年不識愁滋味」,不懂她哪來這麼多的悲哀。她也教我們唱那些詞。那可是一輩子的禮物啊!我以為唐詩宋詞早就只能吟而不能唱了,卻不知此生還能有此豔遇。我至今之所以還能唱李後主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或「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等淒美的詞曲,都是拜沈老師之賜,我終生感念她!

我們的導師,她教我們數學。她教我們時,已是梳著巴巴頭,長年穿著旗袍,有點年紀了。但她把自己打點得乾乾淨淨,富富泰泰,還笑容常開(十年前,有同學向我反應說,她只對功課好的同學笑。此事無從考證,在此存疑)。高一高二時,她還能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高三那一年,教育部明令各中學,改上新數學,聯考也考新數學。這一改變,令她有些措手不及,無法從容了。自此常見她對著黑板,一道新三角幾何解得寫寫停停,停停想想,半天轉不過身來。我在台下也為她乾著急;再不快一點,就要下課了!

聯考不等人,著急是沒有用的,只能自求多福。一個神通廣大的同學,居然找到一個理組班的數學老師為我們文組班的開班補習。還很年輕的張老師是教數學的一把好手。他講課清晰明快,說話像連珠砲,寫黑板的手也像是用飛的。他口到手到,沒有廢話,非常專業。教室就設在張家的一樓。常常可以見到美麗優雅的師母從教室門口經過。她是一位小學的音樂老師,課餘也在自家樓上教小孩子彈鋼琴。我的注意力就常被樓上的琴聲給勾去了。啊!真希望我是在樓上而不是在樓下上課。那時,我就對自己發誓,考完了,我也要來學琴,我也要作一個優雅的女人。

(五) 鋼琴情結

三年苦修,一朝定生死。那要命的大專聯考,它終於到了。它來,它去,它征服。它征服了我。不!應該說神經性腸胃炎打敗了我。我辛辛苦苦,補了半天習的數學,居然離及格還少三分。我平生第一次考不及格,居然就發生在要命的大專聯考上。我冤哪!

我實現對自己的諾言,真的就去找張師母學琴了。可惜優優雅雅的的彈了一年後就難以為繼了。因為我發現我已不再心如止水,也不能再專心彈琴。我已錯過了適合彈琴的二八年華。繼之而來的雙十年華,是後發的春天,它來勢洶洶,不宜彈琴,只能用來談情說愛了。而這未竟的鋼琴之夢,只能在下一代的身上找補。果然,我女兒四歲半就開始學琴,到高中畢業,沒有停過。大小獎項是拿了不少,但眼淚也流了一籮筐。她的爸爸對她說:「孩子,這是妳媽的北一女後遺症,妳忍忍吧!」

(六)尾聲

那一曲「遊園驚夢」,被我逐字逐句的隨著影碟學著。進進退退,停停放放,反反覆覆的聽了不下ㄧ百遍後,終於勉強學會了。一天,看著一旁開車開得百無聊賴的老公,我說:「我給你唱支崑曲吧!」您猜他怎麼說?他說:「妳饒了我吧!」

罷!罷!饒了他,也饒了自個兒吧!幾十年了,我這是還在跟誰較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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