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原是曾相識,四十重聚思想起 〈二〉

楊愛蘭

(6) 小學共同的記憶

洛城的那次重聚,見到三十年不見的高中同學,我是很興奮。 但因為心堬有漲釧部A 所以並不意外。 可是等到一個瘦高的麗人突然立在眼前跟我說「嗨! 我是陳舫秋,妳的小學同學」時,我可是張大了嘴,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舫秋跟我小學並不同班,我們是隔壁班的。 我的同班同學,畢業之後都失聯了。 而她這個隔壁班的,在我老了三十幾年,多了三十幾磅之後,居然還把我認出來了,教我怎能不激動? 怎能不感動?

這次的四十重聚,我倒是存了心的, 就想在三百多的人海堙A多多益善的找到老朋友。 我和舫秋在註冊的時候就碰到了。 無限噓唏啊!上次的驚喜還意猶未盡,十年的光陰卻已隨流水。 她還是那麼瘦,那麼高,但更有味道了。 第二天, 在大會上她找到了更多的小學同學,也把我們都湊在一起拍照留念。 我見到了賴美味,李淑 芬,張秀真和 王伶琴 。 她們也都跟我不同班,但我記得她們。 她們都是當年各班的佼佼者,都是模擬考試時,我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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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陳舫秋,楊愛蘭,李淑芬,王伶琴,賴美味

鄉里鄉親的,見到了就覺得親切, 時光好像倒轉了半個世紀。 美味和我是近鄰,我們在台北的老家就在一條街上。 晚會時,她為儀隊掌大旗,出了好大的風頭。 淑芬當年曾因矯正脊椎而休學,我還去看過她。 今晚她容光煥發,因為嬌小而更顯年輕。 秀真小學沒畢業就已出落得婷婷玉立了,大專聯考前她不知為何想起邀我作伴去補習英文,我們還在那兒驚艷了一個帥哥。 帥哥如今不知仍帥否, 但我們這兩個美女可都「發」了。 安安靜靜的王伶琴小學無緣與我同班,到了大學我們卻硬是熬成了同班同學。

聊著聊著就聊到該回台北開個小學同學會之事。 只是同學都四散了,找誰開呢?我努力搜索依稀記得的小學同學。 沒想到自己班的都還沒想起時,一個矮矮胖胖的小男生忽然閃進腦海。 我跟她們說:「找那個林同學怎麼樣?」 我還怕有人可能記不起他了。 結果不但每個人都記得,還一致認為他最適合。 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個小胖子,居然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

我唸的那個國小,日治時代就有了。 光復前它只收男學生, 我唸的時候男女兼收了。 只是男女大嚴防,不但男女不同班,教室還儘量安排在不同層,或不同樓。 男女生班基本上沒任何接觸, 連偶爾非得從對方教室外的走廊經過,都得用跑的。 沒人告訴我們為什麼有這些禁忌,但我們都知道遵守那無言的規矩,不然你一言我一語的,將近一萬人的口水,淹都淹死你。 大人的心理都不太健全時,小孩子的心理也很難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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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張秀真,楊愛蘭,陳舫秋

就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下, 我們這些女生還是聽說了一個男生的大名。 因為他又會演講, 又能演戲, 功課又好,全校聞名。 那個年代, 推行國語的正音活動, 雷厲風行。 尤其是我們我們這種老學校, 師生堣Q個有九個回家就不講國語的, 更得嚴加管理。 有一陣子, 不講國語是要罰錢的。 講一句台語罰一塊錢, 老師也一樣。 所以這個小林同學能把國語說得字正腔圓, 還能配合手勢, 一會兒稍息, 一會兒立正, 說得慷慨激昂, 是很厲害。 怪不得校堮掍~的演講比賽都是他。 現在回想起來, 當然還因為學校有些重男輕女, 出風頭的事, 就該讓男生來。 不然,說起口齒清晰, 女生不是應該比男生行嗎?

五年級那年, 學校舉辦全校的遊藝會。 我們這年級提供的是一台話劇。 演什麼戲不記得了, 好像是一個老樵夫的故事。 老樵夫當然就是這個林同學。 就記得他粘了鬍子, 說話之前都是要像聖誕老人一樣,先「呵呵呵」的笑幾聲。 老樵夫上山砍材, 在山上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兩隻蝴蝶在森林飛舞。 那兩隻蝴蝶,就是我和同班的黃碧梧。

碧梧有棕色的肌膚,細長的脖子, 修長的四肢, 天生跳芭蕾舞的料。 我不知她是怎樣爭取到那角色的, 但我記得我是被她硬拉去的, 畢竟,蝴蝶還是成雙比較好看。 我們那時其實已進入初中聯考的暴風圈, 望女成鳳的家長對老師說得最多的是 「不認真的話,請打!」 而我們的導師也一絲不敢放鬆, 打我們的藤條, 一根換過一根。 打累了, 就讓我這班長代打。 她居然肯讓我和碧梧去跳舞,真難得。 我的「芭蕾舞生涯」其實小學三年級就結束了, 代之而起的是無休止的課外補習。 但那曾經的一點資歷, 卻被碧梧相上, 選做舞伴, 成就了我一點小小的舞台經驗。

碧梧找陳醫師太太為我們編舞。 陳太太和舞蹈家蔡瑞月都曾在一個奧國老師辦的舞蹈社習舞。 我在那兒上小班時, 有一次母親接我晚了, 讓我看到成人班的她們隨意跳著熱身, 跳得好棒喔! 蔡瑞月的父親是外祖父的好友, 我的牙都是他看的。 有一天,我看到蔡醫生用補牙剩下的金子, 燒成一隻迷你的芭蕾舞鞋, 這一家人, 可真藝術!

陳太太住在我和碧梧家的中間, 都在一條街上, 吃過飯後走過去練舞很方便。 她給我倆選用的舞曲是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記得那時妹妹她們四年級的也跳舞, 跳的是「胡桃鉗組曲」堛滿u花之圓舞曲」。 這兩支曲子都很好聽, 它們應該算是我古典音樂的啟蒙吧! 舞練成之後的一個晚上, 陳太太特別邀我和碧梧的父母到家觀賞, 觀後還從巷子堨s來切仔麵加滷蛋, 大家一起宵夜。 那個溫馨的夜晚我特別記住了, 因為心媟P激; 若不是陳太太的特別邀請, 終日繁忙的父親根本沒機會看到我跳舞。

因為同台演出, 我和小林同學算是認識了吧! 雖然還是涇渭分明, 一句話也沒有,一眼也不敢多看。 這種情形, 畢業後也沒改變。 中學六年,我唸的是女校, 被管得更嚴。 最令我難堪的是, 家門口一排的公車站, 我們時不時的, 總會在等車時碰到。 碰到了怎麼辦? 要不要打聲招呼? 總覺得禮貌上應該打個招呼, 但又怕被教官或教官的眼線逮到了, 只好當做沒看到。 要麼就不上同一班車, 不幸上了同一班車, 就只好他在車尾, 我就留在車頭; 他若在車頭, 我就拼命擠到車尾, 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

那種尷尬,捱到上了大學, 才算解禁。 再在車上碰到了, 我也敢坐下來和他聊兩句。 好笑的是, 這時候, 竟覺著本來就是老朋友。 每次見到,他都抱著一堆書, 而且最上面總是一本樂譜。 原來這個未來的醫生, 心中還懷有彈琴作曲的美夢。 後來他不知幫了我什麼大忙, 我興起給他介紹女朋友的唸頭, 想把他和我班上一個很可愛的女同學送做堆。 可惜我這媒婆沒經驗, 不知貨品推出之前, 先得包裝。 沒把他倆包裝好, 好事沒成, 媒婆的錯!

第二年, 他改到醫學院上課, 我們就再沒機會碰到。 幾十年了, 不知海角一隅, 他是忙碌地行著醫? 還是快樂的作著曲? 很想對他說, 出來召開個同學會吧! 讓當年沒有機會接觸的大部分的同學, 有機會重新認識一下。 做什麼好呢? 卡拉OK吧! 千禧那年, 我第一次坐長榮班機回台, 在機上無 意中轉到一個全是台語的音樂頻道。 聽著主持人操著一口地道的台語, 白冰冰和楊烈深情的對唱情歌, 不知被觸動了那根筋, 我感動莫名。 多少年了? 我居然已忘了閩南語可以說得文雅, 台語情歌可以唱得粘纏。 所以有機會,我也想練練已快忘光了的閩南語, 秀秀幾支新學的台灣歌。 就算是為那充滿禁忌的時代做個見證, 也為過早被扼殺的「思無邪」尋個補償!

(7) 初中的交集

在台灣, 我有兩個蠻有名的初中同學。 一個是整形醫師林靜芸, 一個是心理學家張玨。 林靜芸忙得跟我吃頓飯的時間也沒有, 但等存夠了錢, 我還是要找她幫忙 改頭換面。 張玨倒是只要跟她連絡上, 就能賺到一頓吃喝, 而且還能呼朋引友, 招來一幫子同學熱鬧。 她們一個整容, 一個整心, 對我都很重要。

八零年代初, 張玨在約翰.哈普金斯唸博士時, 我和老公剛好也在那而工作, 兩家人有機會玩在一起。 那時剛好也在巴爾第摩的一女中校友 , 還有初中同學陳小瓊, 樂隊吹黑管的陳明珠, 以及大學同學曾夙慧。 除了還是單身的明珠之外, 每家都是兩個女兒, 忙得最多的,就是為小孩子開生日派對。 我那時有點懷疑, 是不是一女中的比較強勢, 所以儘生女兒?

張玨學心理的。 根據她那幾年對我近距離的觀察, 覺得我這老同學所有的煩惱不開心, 都是活得太緊張鬧的, 多玩玩就好。 尤其是美國鄉下住久了, 行為保守, 腦子僵化, 應該到大城市, 大地方鬆綁鬆綁。 所以八六年我回台時, 她就帶著我玩, 帶著我“嘆”台北的夜生活。 她帶我上歌廳唱卡拉 OK, 還帶我到舞廳跳舞。 兩者都是我的第一次。

卡拉 OK 是家庭式的, 老少咸宜, 只是厚厚的歌本翻來覆去, 除了「望春風」, 一時還找不出另一條會唱的。 我還在扭扭捏捏, 推推拖拖, 不好意思上台時, 她就急著告我,時下已不流行客氣, 再不趕緊, 就搶不到麥克風了。 我四下環顧,果然, 全台灣的人都已改了習性, 愛「秀」才會贏, 只剩我,不進則退, 明顯的落伍老土了。

那個舞廳卻是個地下的, 一進門就得往下走。 勁歌熱舞時, 昏黃的燈光下, 還見得到人影幢幢; 狐步華爾茲時, 就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了。 我凍在座位上, 一動也不敢動, 辜負了一旁她夫婦兩為我備下的一位舞林高手。 不過, 我過癮哪! 這個世界, 我算是嘆過了! 您說, 這種朋友, 夠不夠意思?

張玨就是天生的班長, 有她在, 同學就會自動聚集。 就像這次重聚, 她不但老公、女兒都帶來了, 連不是校友的初中同學王敏和單小琳也招來了。 王敏全程參與, 笑到最後, DVD 堻怮廙P 鮑厚芬夫婦在猶他機場笑得開懷的就是她。單小琳只來了一天, 就是七號我們註冊那天。 她說她來不為參加, 只為探我。 不管是真是假, 她的話,讓我感動。 我何德何能, 那值得她專程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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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單小琳,楊愛蘭

台灣的聯考制度讓我當了一輩子的好學生, 乖寶寶。 我習慣性的努力用功, 從不敢讓成績落入三甲之外。 活著, 好像就為使父母面上有光, 老師見了開顏, 活得好累。 內心堙A 卻特別羨慕聰明有才, 又能瀟灑不拘, 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這樣子的初中同學, 單小琳是一個, 朱琇翠是另一個 。 見到單小琳不可能不想起朱琇翠, 當年她們焦不離孟, 孟不離焦, 班上一對活寶。 單小琳善畫, 上地理課時, 都是她幫老師把地圖在黑板上先畫好。 朱琇翠能文, 字也寫得好。 兩個人都能言善道, 都霸氣, 還很會耍寶。

初一那一年, 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大賣, 台北被人稱為狂人城, 上至大學教授, 下至販夫走卒, 都為「梁兄哥」凌波瘋狂。 我一個人就看了七遍, 全本黃梅調可以倒背如流。 教室嵀Y哩啪啦一片耍扇子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聲音, 老師們也很無奈。 教我們英文的楊老師是師大剛畢業的, 她比較懂小孩子的心理。 她的解決辦法是上課前先讓我們唱個夠。 所以我們就真的為她來了段「梁 祝」, 朱琇翠的梁山伯, 坐她隔壁的我是祝英台, 坐我倆後面的單小琳只好是四九了。 我想我是沒那勇氣的, 一定是朱琇翠自告奮勇。 我其實也想當梁山伯, 不過朱琇翠比較霸道, 我搶不過她。

後來, 她倆果然都很有出息。 單小琳是馬英九選市長時的總幹事, 也曾官至教育部次長。 朱琇翠成了華視的名製作人朱朱, 做了好多八點檔, 九點檔的連續劇。 好多年前有一次跟她吃飯, 我說「能不能帶我們也看看明星呢?」 她說「沒什麼好看的, 卸了妝還沒妳們好看。」 這個朱朱, 不太夠意思, 硬是一個明星也沒讓我看到。

(8) 市女十四班

班長到了, 市女中十四班的同學當然要集合了。 一聲召喚, 丁昌珩, 陳小瓊, 張紅杏, 黃愛琴, 施若齡都現身留影。 同學奡N數我和丁昌珩的變化最大吧! 有一次籌備會在丁昌珩家開會, 要不是陳小瓊點醒,我們根本就沒有認出彼此。 也就是說我們三人在盛會之前, 已提前「 縱使相逢應不識」的噓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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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張玨,丁昌珩,楊愛蘭,施若齡,王敏,陳小瓊,張紅杏,黃愛琴

張紅杏和我,還有歐紫苑,當年因為天天走同一條路, 坐同一班車回家,很是要好,曾經結拜為三姊妹。 我個頭最高, 年紀也大幾個月, 是老大。 紅杏最老實, 中等身高, 是老二。 老三歐紫苑是小不點, 最古靈精怪, 結拜就是她的主意。 放學的路上, 大部分都是我們兩個大的一路聽老么的唧唧喳喳。 我們的共同之處在於我們都是用功的好學生。 紅杏尤其是好。 她是那種天生穎慧, 不用太苦讀,就怎麼考都是第一名的聰明人, 但又本分得一點不張揚, 令人疼惜。各班自我介紹時她上了兩次台, 因為高中時她讀過誠班, 也讀過射班。 記得她一再強調, 幸福就是孩子練琴時在一旁聆聽。 聽起來像是又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選擇了家庭!

四十年不見的黃愛琴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笑, 笑起來還是兩個深深的招牌酒窩。 當年的黃毛丫頭, 如今一頭長髮, 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愛琴在大峽谷時和我同行了一段。 她告訴我如今定居內布拉斯加州, 經營一家課外輔導學校,獨門生意, 沒有壓力, 好賺。 她還說起有兩個兒子, 都還小, 還是青少年, 所以此次只能一個人前來 。

這時, 在一旁幫我們照相的老公, 居然走上前來加入我們的聊天。 這很不尋常, 他一向不太跟不認識的人說話的。 他問愛琴「妳也是同班的嗎? 怎麼看起來比我老婆年輕了十歲!」 這個男人, 當著老婆稱讚另一個女人, 該打! 可是說也奇怪, 就在那一刻, 我福至心靈, 想到一個很八卦的問題。 我說「咦? 妳的孩子怎麼這麼小? 妳不會是嫁了個小老公吧?」 愛琴聽了我的話, 笑得春花亂墜, 樂不可支。 原來真被我說中了。 愛琴結婚得晚, 老公比她小十一歲, 猶太人卻開了家日本餐館。 也是獨門生意, 零壓力, 好賺, 還讓 愛琴天天都有生魚片吃。

各位同學: 要想輕鬆免壓力, 請到內布拉斯加; 要想年輕又貌美, 請多吃生魚片。 黃愛琴說的。

我自認生性隨和,親和力超強, 八歲到八十歲的都吃得開。 但畢竟不是萬人迷, 偶爾也有踢到鐵板, 不討人喜歡的時候。 施若齡就是那塊鐵板。 同班的時候, 我們一個前排, 一個後段的, 本就很少接觸。 加之她又兇巴巴的, 說話像吵架, 我有點怕, 三年來也就跟她說不上幾句話。 要不是班長張玨逮到機會就集合一下, 我可能早忘了這號同學, 而看她連正眼瞧我一下的興趣也沒有的樣子, 大概也是同樣的感覺。 很遺憾的,就是特別沒緣,沒有交集的兩個人。

可是, 就在旅遊的最後一天, 車子行駛在回賭城的路上, 聽到施若齡再次介紹自己「我在美國, 一共換過十六個工作, 這過程,一言難盡, 就不多說了‥‥」時, 我的心還是一下子糾結起來。 原來是歷經滄桑一女子, 這其間還不知有過多少心酸 。 她說她離過一次婚, 現今經營一家餐館。 為了肥水不落外人田, 她嫁給了她的合夥人。 如今最大的興趣是旅遊, 世界都快跑遍了。 辛勤工作的目的就在於每隔一陣子就可背包一揹, 浪跡天涯。 雖然在旅遊之前, 先要把出門那段日子的員工薪水袋打點好, 回家後, 還得馬上把缺席的日子裡累積下的明細帳目理清楚, 總會忙得沒命似的, 也還是覺得值得, 也仍樂此不疲。

這話我聽得喜歡。 「行萬里路, 讀萬卷書」也是我的心願。 我和施若齡, 原來並不是完全沒有交集。 很難說哦! 說不定那一天我們會約著一起出遊。 只是我得先跟她說清楚: 背包我可是揹不動, 腿腳我也不太靈活, 睡覺有時也會打呼, 還‥‥ 不能再說了, 再說下去, 我想施若齡還是寧可當那塊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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