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原是曾相識,四十重聚思想起 〈三〉

楊愛蘭

(9) 大學的精彩

考進台大哲學系是個意外, 只念了短短的一年。 深宅大院只跨進了門檻, 一個廳一個堂都未及進, 就又出來了。 神秘的大師殷海光只聞其名; 校園名人陳鼓應教授見過一面; 而劉福增老師能夠下課鐘一響,當下扭頭就走, 任說到一半的一句話懸在半空, 讓台下的學生瞠目結舌的本事,倒是親身領教了。

哲學是晦澀, 是莫測高深的。 我念得戰戰兢兢, 一不小心, 念得成績斐然。 於是就被人帶去參加了人手一支菸的「噴煙會」, 一個前輩學長們自組的內部研討會。 可是兩下子我就落荒而逃。 應該不是被眾人的故作深沉嚇的, 而是被他們的煙燻的。

還被帶去西門町的咖啡廳參加個「迎新」會, 見到了大學雜誌創辦人陳鼓應老師。 陳老師一副金邊眼鏡, 一身藍袍, 就是一個研究老莊的學者文人, 那堿搊o出滿腹的激烈? 他很溫和的跟我握了握手, 輕聲的說「歡迎妳加入我們的行列。」 見了名人我好暈, 真想就此跟他去了。 還好我一肚子的心虛,生怕露餡, 不敢造次, 只敢弱弱地回答「明年吧! 等多一點歷練, 再來參加。」

明年我轉了系, 轉到他們最不屑的外文系, 此事當然就沒了下文。 我是出國之後才聽說大學雜誌出事被封之事。 還聽說了陳老師被解聘, 一個同學玩失蹤,另一個同學被約談的消息。 我就想啊, 我當時的一時心虛, 是逃過了人生一劫? 還是錯過了一段精彩?

在班上結交了兩位真正熱愛哲學的朋友, 狂傲的林淑貞和瀟灑的許植英。 淑貞天天把史賓諾沙掛在嘴邊, 植英日日將「齊克果的日記」拎在手上, 唬得我就更心虛了。 淑貞後來棄朋友而去, 執掌晨曦社〈佛學社〉, 在那兒找到更大的發揮空間。 我和植英四年來形影相隨, 一起加入登山社, 一起編社刊, 一起坐鎮讀書會。 除了她去爬大山或我跟男朋友約會之外, 我們做什麼都一起。

這麼好的朋友, 出國之後, 還是說丟就丟了。 二零零五年我聽到她去逝的消息時差點沒把自己搥死。 我為她寫了平生第一篇長長的悼文, 認識的人都說寫得文情並茂, 生動感人。 有什麼用? 再感人也不如生前的一點慰問, 再生動也換不回我的悔恨; 悔對朋友不聞不問, 恨自己無情無義。 所以我現在逢人就勸: 朋友是見一次少一次, 相見要及時。 什麼三十重聚, 四十重聚的, 都去吧!

現在北一女校友會的總幹事夏慧凌, 還有本來應是愛班的代表, 卻因傷了腳未能參加此次重聚的吳宣祥, 也都是當年哲學系的同學。 只是我們一年之後都捨哲學而去。 夏慧凌轉到中文系, 我和吳宣祥一起轉到外文系。 夏慧凌如今為校友們服務, 為母校籌款, 盡心盡力, 任勞任怨, 請多多支持, 請給她打氣。 吳宣祥的腳應該也沒問題了, 因為最近又開始聽到出國後念了法律的她, 在網上為台灣的政壇亂象生氣。

二零零四年夏末, 我回台參加登山社和中文系合辦的絲路之旅。 大家互相認識時, 我對著一個寫著「夏長樸」三字的名牌發問:「咦? 你這名字我怎麼這麼眼熟啊?」 它的主人說「妳忘了? 妳進哲學系時還是我迎的新。」 原來是當年「噴煙會」的一員。 感情那時香煙繚繞中, 我沒能看清面孔, 倒是把名字給記住了。 見到廬山真面目時, 夏教授已是中文系的系主任。 他身旁的夫人倒是在哲學系任教, 可夫人她,本來是學法律的, 法律之後才轉念哲學‥‥‥

唉! 也不用說什麼物是人非, 也無庸道什麼物換星移, 人生本就是一場「大風吹」。 如果夏主任知道我現在天天與顯微鏡為伍, 還不知要為我多噓唏哩!

(10) 外文系的異鄉人

哲學念得雲媄堙A 迷迷茫茫, 轉系是很自然的事。 而外文系代表一種時尚, 一個品牌, 正當紅火, 轉外文系更是順理成章。 只是,我不會承認因為虛榮而轉系。 我只會說, 是為了余光中。 右手寫詩, 左手散文, 中英互換如流, 笑話謔而不虐的余光中, 我打小就崇拜。 我是想, 當不了余光中第二, 浸一浸他念過的系總可以吧!

可惜, 雖然讀遍了他的作品, 四年來卻只聽過一次他的演講, 在耕莘文教院。 余光中沒想到這麼瘦小, 我坐得遠, 幾乎看不清他的人影 。 但是等他開口朗誦自己的詩時, 那聲音哪! 沒有辜負大師, 沒有愧對聽眾, 磁性宏亮,生來就為唸詩! 我那時有個疑問, 為什麼徐志摩可以是北大的教授, 而余光中不能是台大的?

外文系一點都不比哲學系好唸。 課程是紮實的, 老師是紮實的, 課本更是紮實的。 我敢說當年全台大最重最有份量的兩本教科書, 一本是英國文學史, 一本是莎士比亞全集。 這書得很有氣質的抱在手上, 不能塞在包裡。 這樣男士們才有機會適時的接過手去, 贏得一個為氣質美女效勞的機會。

小女子我一向沒有野心, 很少發表什麼鴻圖大志。 唯一的一次例外, 就是那本英國文學史惹的。 我那時同時修了中國文學史和英國文學史, 兩本課本的質與量, 瞧在眼裡, 掂在手上, 不禁很感慨的對同學郭淑金說「將來有錢了, 一定要重金禮聘一團最優秀最專業的隊伍, 也編出一部這樣的中國文學史!」那本海盜版的英國文學史, 畢業後拆成了十三小冊, 裝上各色假書皮, 跟我一起飄洋過海了。 大費周章帶出國的課本, 就這一部。

外文系是有一百二十個學生的大系, 高手如雲。 我轉進去, 如泥牛入海, 什麼都不是了。 坐在黑壓壓一片人海中聽課, 前後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 這些面孔有一半以上到了畢業, 還是陌生。 轉系的同時, 我的大學生涯也擴張了版圖。 我兼了外務, 談著戀愛, 讀書不再專注。 我的人也許是坐在教室裡, 我的心已經雲遊四海。 我想著等一下到普二唱歌, 得多找幾個人到萬華校稿, 還要記得問那個印刷廠老闆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我還盤算著那小子昨天才跟我吵架, 今天又約我看電影, 臉皮這麼厚, 要不要理他? 在系堙A 我來去匆匆, 不聞不問, 像個遊魂, 是個過客, 是卡謬筆下那個流浪異鄉的異鄉人。

唸文學作品是件樂事,唸文學名著更是。 所以聽李本題老師吟哦「伊里亞德」, 或聽朱立民老師念白海明威, 我很享受。 看教沙劇的神父手舞足蹈, 全情投入的來一幕「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我更覺幸福。 但是當這些都變成功課, 而且還要考試時, 就不好玩了。 不但不好玩, 還很頭痛。 老沙那一口什麼英文嘛! 這麼難纏! 跟他奮鬥完一幕, 就不得不宣告投降。 這時最重要的是趕緊到圖書館向朱(生豪)爺爺或梁(實秋)爺爺報到。 還得祈求老天爺幫忙, 不要讓較容易唸的朱譯本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把個難啃的梁譯本留給了我。 「唸過一遍再複習兩遍」的自我要求早就放棄, 能在考前弄明白老沙說了個什麼樣的故事就謝天謝地了!

我不但墮落了, 還迷糊到底, 精彩到最後。 畢業考試考戲劇學的那一天, 早晨十點鐘, 我匆匆的趕到學校, 卻發現同學們正三三兩兩的邊討論邊走出教室。 完蛋! 記錯時間, 人家都考完了! 怎麼辦? 我魂飛魄散, 全身冰冷。 戲劇課的老師可是個晚娘, 她能饒了我嗎? 如果她不讓我補考, 讓我畢不了業, 那我是吊死算了, 還是投河比較好啊‥‥‥

原以為那幾年唸到的洋書到美國就無用武之地了。 沒想到在兩個女兒上中學, 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時候, 派上了用場。 那會兒一家子出遊, 當年學到的一點皮毛剛好夠我用來和她們在車上談文論藝。 是時, 學化學的、 托福考得比我好的、 老取笑我是中文系的老公就沒轍了, 只能一旁稍息, 當他的司機去。 不然他就搗蛋殺風景,說「來! 讓我們再來一道數學題!」 惹得我們三個女生一致啐他「你討厭!」

(11) 少奶奶的扇子

因為班太大了,很多課都是分組上的, 一個班切成了好幾段。 晚來的自然是被編在一起, 形成最後一段。 而我最熟悉的, 也是這批後段的。 這次重聚, 我們後段的除了我之外, 還來了胡英音和吳浩藍。 都說文學院產美女, 外文系產洋氣美女, 胡英音和吳浩藍就是其中兩個上佳的產品。 胡英音本是台大心理系的, 吳浩藍好像來自外校一所農學院。 敢跨院跨校而來, 當然是因為有兩把刷子, 兩把英文的刷子。

與美女一起上課有好處也有壞處。 壞處是得不到注意, 好處也是得不到注意。 轉系生需要補修初級美國文學, 幫我們補課的是當時的文學院長朱立民老師。 選的人不是太多, 院長就讓我們到他的辦公室上課, 還請我們吃巧克力。 院長室的沙發很深很軟, 院長的英語很醇很厚。 我陷在那沙發堙A 醉在那嗓音裡, 漸漸的就閉上了眼睛, 也垂下了頭。 太舒服了, 小瞇一下。 不擔心院長瞧見嗎? 瞧不見的! 院長最賞識胡英音了, 上課總對著她, 還有她旁邊的吳浩藍。 看不到另一頭昏昏欲睡的我啦!

畢業之前, 系裡在耕莘文教院舉辦畢業公演。 事前先讓每一組的人自選一個劇自排自演彼此競賽。 我不確定我們這組是否選了王爾德的「少奶奶的扇子」,只記得女主角老揮著一把扇子,笑得嬌嬌媚媚, 就認定是它了。 胡英音任導演, 吳浩藍是女主角。 此外幕後的工作如場務、燈光、 音響、 佈景,道具等, 胡導演也都指派了專人負責。 就剩我, 上台不能表演, 下台不能跑腿, 不知該派個什麼工作才好。 她靈機一動, 讓我報幕。 其實就是一個花瓶角色。 可是就因為當那兩分鐘的花瓶, 我賺到母親做給我的一條美麗的, 襲地的紫色長裙。

競演非常精彩。 那晚的胡英音英姿颯爽,那晚的吳浩藍風華絕代, 兩人帥到、美到最高點。 今晚的她倆也不差, 美人不遲暮, 風韻猶存! 風韻猶存!

College Friends
左起︰陳秀真,吳浩藍(後),李沙莉,胡英音(後),吳甦,王伶琴,孫秀娟,永樂多斯

(12) 激情仍在否?

前段的同學來的就更多了。 孫秀娟招呼大家照相時, 我只趕上跟她和胡英音, 吳浩藍、永樂多斯照了一張, 卻錯過了李沙莉, 王伶琴, 陳秀真 和吳甦。 李沙莉後來在旅遊時碰到了; 王伶琴在與小學同學聚會時見過了; 吳甦在我去洗手間的路上叫住了我; 陳秀真最可惜, 整晚都沒碰到。 我是看了秀娟寄來的照片才發現原來她也到了。

永樂多斯跟胡音英和吳浩藍一樣, 也是個高高大大的美女。 她不只洋氣, 她也很異國風味, 她是個令人側目的維吾爾族美女。 今日她從馬來西亞趕來相聚, 盛情感人, 當然得與她合照留念。 只不過與美女們合照, 我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有美同行, 恨的也是有美同行, 還恨比她們短一截。

李沙莉與她們三人剛好相反, 是個袖珍美女。 白先勇在「永遠的尹雪艷」裡描述尹雪艷的第一句話就是「她老也不肯老」。 見到了李沙莉 , 我想起了尹雪艷, 因為她也是,永遠的, 老也不肯老一點! 李沙莉與老公一直過的是二人世界。 那個老公當年就以伺候週到出了名, 今日看來還是殷勤有加。 沙莉幸福不操勞, 所以她不老。

王伶琴也一樣, 小學時她就瘦瘦長長,今日她還是瘦瘦長長,五十年不走樣, 怎麼辦到的呀? 嫉妒!

孫秀娟比從前圓潤了一點。 在我們這個年紀,圓潤一點好, 不顯皺紋。 我們倆是畢業後才熟絡起來的。 不是我惦記著她, 是她惦記著我。 正確的說,應該是她惦記著班上每一位同學。 我不記得孫秀娟是不是我們班當年的班代表, 但畢業後, 她無疑就是。 熱心、能幹又仔細的她, 每年都給我們寄最新的全班通訊錄, 一百二十個都在內。 比較稀罕的是, 這個通訊錄詳細到每個同學的另一半都登記有案。 稍微細讀一下, 就可研究出今年又有何人新娶, 又有何人離異, 還有多少人小姑獨處, 有多少人待字閨中; 鰥寡孤獨, 盡在不言中。

我是在九零年代初一次回台省親時, 領教到孫秀娟的神通廣大。 早年回台時, 我頂多就通知跟我最要好的郭淑金, 以為不會有別人記得我。 那一次卻很意外地接到秀娟的電話,通知我中午到一個茶藝館與大學同學聚會。 她還告訴我茶藝館就在我婆家附近, 走路就可到。 哇! 她不但知道我回來了, 還知道我住在婆家甚至連婆家的地址都有, 真厲害! 真有心! 我喜歡那個茶藝館, 也見到了十幾個同學。 我們閒話家常,相見如故, 在學校的時候, 還不見得有如此親熱哩!

被人惦記著的滋味真好, 又窩心又溫暖。 那次以後, 再回台, 我一定先跟孫秀娟報到。

我記得的吳甦, 有一臉的嬰兒肥, 少了嬰兒肥的吳甦, 我差點沒認出來。 去洗手間的路上, 要不是她叫了我一聲, 我們可能就彼此錯過了。 吳甦在北一女樂隊時, 單獨走在指揮後面敲著鍵盤, 特別沉著穩重。 大學時也是一派溫婉,從沒聽過她大聲笑鬧。 後來在美國有一次路過她家, 見到的她也是輕聲細語,貞靜賢淑。 正因為形象如此, 使得那晚在她家發生的事格外突兀難忘。

上世紀七零年代, 激情燃燒的年代, 柏克萊的留學生十有九左, 最是風行國是研討。 剩下的一個, 要嘛查經, 要嘛打麻將。 打麻將最好。 麻將桌上, 沒有左右, 不分紅藍, 坐下來就是朋友。 有一個綽號紅中的朋友, 不打牌的時候, 他追著我和老公談唯物論, 講馬克思。 上了牌桌, 他廝殺得比誰都眼紅。

一天輪到在他家打牌。 這小子不知作了什麼法, 連贏了七莊, 三家烤肉一家香, 得意到忘形。 另外三家研究的結果, 發現原來敲鑼打鼓, 放了音樂助陣。 仔細一聽, 不好! 黃河進行曲, 正唱到「東方紅, 太陽起‥‥‥」 為了破他的功, 三個輸家, 靈機一動,有志一同, 齊聲唱起「領袖, 領袖, 偉大的領袖‥‥‥」 頓時風雲變色, 形勢大逆轉, 一家烤肉三家香, 把他打入花園。

為報一箭之仇, 春假一夥麻將友們開車南下賭城,路過洛杉磯時, 紅中特地帶我們到他的朋友處打尖。 進了門才發現女主人原來是吳甦。 那一天陸續來了幾批紅中的朋友, 到晚上客廳裡擠滿了人。 飯後一開講就知慘了, 好像踩到馬蜂窩, 進了「國是」大本營 。 三個麻將派怎敵得過一屋子的國是派? 不但立時三刻被叮得滿頭苞, 還三兩下就被打得趴下了; 欲辯無辭,反擊無力,回天乏術,只剩喘氣的份兒。 太慘了, 我趕緊逃到廚房避難。 廚房堨u見吳甦正不緊不緩的整治茶水, 還是一派貞靜賢淑,溫溫婉婉, 那裡知道客廳裡已是一片烽火煙硝‥‥‥

三十年過去了, 「國是」翻了幾番, 紅中下海成了走資派, 吳甦溫婉中多了一點剛毅, 不知當年的英雄豪傑們,激情仍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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