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原是曾相識,四十重聚思想起 〈四〉

楊愛蘭

(13) 那個山胞, 請問芳名?

如果說在外文系像異鄉人, 那麼到了登山社就有「回家」的感覺。 台大的社團琳瑯滿目, 五花八門, 這其中又以登山社風格獨特的海報, 特別吸引剛入學的新鮮人。 登山社雖說以登山為號召, 其實卻裡外兼修, 內容豐富多元。 擅長登高的會想加入它的嚮導組, 不擅長的也會想到海報組學畫那美麗又有創意的海報。 不會畫畫的我卻是看上了另一個比較安靜的小組, 社刊組,因為它附設了一個令人遐想的讀書會。 社刊組長兼讀書會長,老大姊王孝容,一下子就讓我有找到家門之感。

我趕上了登山社的大唐盛世, 是時它的社員五百有餘, 是台大的第一大社團。 它門戶洞開, 來者不拒, 爬不爬山都歡迎。 只要加入了就是「山胞」一名。 山胞們大都樸實無華, 崇尚自然。 有喜歡征服大山的「高山族」, 也有只追逐路旁的野花香蝴蝶飛的「平埔族」。 高山族是菁英是領導, 平埔族是被引領的多數。

我資深山胞一名。 但是直到畢業前夕, 都還非常「平地」; 只偶而小山小水的露露營, 或北海月夜浪漫行一行。 大部分的時候我窩在社刊組幫忙, 每周一次的讀書會更是忠實的聽眾。 我的忠誠贏得了老大姊的賞識, 在她畢業的時後把社刊組的棒子交給了我和死黨植英。 就這樣, 在台灣的五嶽三尖一個都還沒見識到之前, 我就打進了登山社的核心, 成為一名幹部。 那一年, 同班的曾夙慧也接掌了海報組。

那個時候的我, 正迷戀著現代詩, 立志要把硬邦邦的社刊軟化、美化、詩化。 登山社的社長大都是來自嚮導組的硬漢, 我那一年的尤其是。 看到我編出來的社刊, 社長不禁氣結「這, 這, 這還是登山社的嗎?」 社刊組長得兼主持讀書會。 我上任不久就有人建議我換個名字, 以免犯忌。 大家一起討論一本書或請人來講一本書, 不叫讀書會叫什麼? 我不信邪, 沒有採納。 前兩年讀龍應台寫的書, 才知她們成大外文系的讀書會還真是有人被捕有人被關, 嚇了我一大跳; 龍應台比我還小兩屆呢! 不過我們當年真的只是「文藝」, 並不「思想」。

這麼多山胞怎麼連絡感情? 以歌會友。 登山社以普二教室為巢, 每天中午成群的山胞都會窩在那兒, 有事的辦事, 無事的唱歌。 報名, 接洽, 連絡,找人都在歌聲中進行。 我需要人校稿, 需要人跑印刷廠時, 就到普二教室吆喝一聲,一抓一大把。 愛山的人質地純樸, 跟真正的山地同胞一樣, 大都能唱, 而且唱得響亮。 找不到普二教室的人, 只要順著歌聲尋去, 一定找得到。

登山社的「山歌」是它除了海報之外的另一個秀色 ; 好聽, 動聽, 也耐聽。 這些歌大部分是地方小調和各國民謠, 還有一些是流傳海外的老歌禁歌。 山胞之中有很多僑 生 , 他們不但從各自的僑鄉帶來不同的家鄉小調, 同時也夾帶進一些在台灣已失傳或禁唱的中國老歌, 使得登山社的山歌豐富多彩又不流俗。 這些歌由老山胞帶著小山胞唱, 代代相傳 , 不絕如縷; 唱在森林原野, 唱在小城小鎮 , 唱上火車汽車, 也唱開「她」的芳心 。 馬來亞僑生龐學禹就是憑著嘹亮動人的歌聲贏得了寶島姑娘郭允瑩的芳心 。 我也是憑著曾經一起唱響大自然的交情才敢麻煩老龐為我們製作重聚 DVD, 還吹毛求疵, 光音樂就讓他配了三個版本。

重聚晚宴上老龐很興奮的告訴我, 張啟瑤來了, 王幼麟也來了, 還讓我幫忙找徐莘。 一個個找太費事了, 我甘脆拿起麥克風廣播「請台大登山社的山胞到台前照像」, 然後自己站在那兒當標兵。 只覺得兩旁陸續有人靠攏來, 隊伍越拉越長,後來看了照片才知竟有十四人之多。 很慚愧的, 雖然都覺得眼熟, 但名字卻記不全了。 為DVD撿選照片時, 我尋尋覓覓, 想對照出 每個山胞的大名, 不幸有一個硬是沒找到。 不好意思, 那位山胞, 可否請問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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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陶怡春,李淑禎,侯琦,(?),陳玲涓,楊愛蘭,龐學禹,
郭允瑩,方秀晴,牟順德,徐莘,張啟瑤,孟筱梅,王幼麟

「哇! 原來妳也是登山社的!」我很驚訝的對身旁的陳玲涓說。 「妳忘了? 我還跟妳一起爬過大霸尖呢!」她說。 陳玲涓和我老公在美師出同門。 老公是打小入門, 她是學成後再帶藝投師。 一九八六年師父號召一班老少弟子回台啟動中研院新成立的分子生物研究所時, 大家都住在同一棟學人宿舍裡。 那時我經常一手被七歲的老大拖著, 另一手被四歲的老二拽著, 正狼狽的當兒, 總會見到玲涓一襲洋裝, 一把洋傘, 加上一條大紅珊瑚項鍊, 搖曳生姿的自一旁優雅而過, 把我羨慕到不行。

不久前玲涓到學校訪我們, 問師兄有沒有需要她效勞之處。 原來她退休之後不甘寂寞, 花一年時間消化了三千頁的美國專利法, 考上了等同專利律師的執照。 如今退而不休, 專事幫人申請專利。 利害呀! 北一女的, 就是天生麗質! 就是難以自棄! 可惜師兄的一切都歸學校, 不得自主。 倒是咱們聰明絕頂的校友們, 若有智慧財產需要保護, 不要忘了玲涓。

大霸尖上的玲涓什麼模樣, 我還真想不起來了。 因為那時我手忙腳亂, 自顧不暇,狼狽到極點。 畢業前的那個春假, 山社舉辦登大霸尖山活動。 那可是台灣的五嶽三尖之一, 通常是要先跑操場一個月, 通過體能訓練的山胞才准參加。 那次嚮導組卻決定有教無類,大赦天下, 好讓即將畢業的山胞沒有遺憾。 我也想名符其實,不想「平地山胞」當到底, 所以咬著牙報名了。 跟我一樣想法的還真不少, 總共報了四十五人, 男女各半, 爬大山還從來沒這麼多女生參加的。 為了照顧這些個女生, 嚮導組精英盡出, 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辛苦他們了。

我鄭重其事的借來登山鞋, 登山背包, 還有防風防雨的羽絨服, 全副武裝的上了山。 二十分鐘後就不行了; 氣喘吁吁, 臉色發白, 話都說不出來。 我首先棄甲, 卸了背包, 勉強捱到半山腰的蒙古包。 蒙古包裡人擠人,我夜半飢腸轆轆, 冷風侵骨, 睡不著覺,哀聲連連, 還挨了黑暗裡不知誰的一頓數落, 慘哪! 第二天我們的隊伍拖得更長, 有一群健腳的, 趁機衝上旁邊的小霸尖山, 再衝回大霸尖, 還是趕上了落在最後的一群女生。 最後攻頂的鋼梯上,哭爹喊娘之聲此起彼落, 踏上了尖頂卻人人都啞了。 只因千山環伺, 萬壑拜伏, 此刻唯我獨高, 此刻也唯我最渺小。 面對斯情斯景, 一切言語都是多餘, 這一路的辛苦, 值了!

這個爬大霸尖的壯舉, 教我難忘了一輩子, 也讓我吹噓了一輩子。 其實就憑我那個背包只揹了二十分鐘的紀錄, 應該是很慘的。 但我知道我不是最慘的一個, 至少我是自己走上去, 自己走下來的。 我聽說了護理系的方秀晴, 因為高山症, 是被幾個人架上去, 然後再抬下來的; 一個人都還沒護理到時, 自己就先被護理了。 還聽說她後來就嫁給其中一個「救美」的「英雄」。 這個童話故事, 我只是耳聞, 並未親見, 可是它美麗又浪漫, 所以我寧可信其有。 重聚前的一個四月天, 方秀晴宴請籌備會全員, 我因此有機會向她驗證那個傳聞。 原來「英雄救美」,確有其事, 而「美女嫁英雄」,純屬謠言。 一個相信了幾十年的童話就此破滅。 唉! 我幹嘛多此一問!

我們還聊起了一些登山社的小道新聞。 她說了個笑話: 話說 當年登山露營的一切吃食裝備, 都得自供自給, 所以都是分攤在每個人的背包裡揹上山的。 社長對她特別優待, 有一次就只分給她一把蔥。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個只揹了二十分鐘的背包; 它如此的沉重, 太可疑了! 他們塞給我什麼了呀?! 一袋米???

(14) 禮讚姑爺

對於重聚盛會上的少數民族, 北一女的姑爺們, 我是由衷的欣賞, 忍不住的要稱讚。 到了這個年紀, 肯陪老婆來參加這種女人的盛宴的男人, 可見仍有紳士的風度, 還有護花的精神, 是男人中的極品。 這種男人, 越來越少, 快要絕種了。 晚宴上有紳士相陪, 有使者護花的, 都是最幸福的女人。

我只幸福了一半。 我的老公, 人是來了, 但他躲在房間養病, 缺席了。 就是沒病, 他也不見得會出席。 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每天面對一隻母老虎已經夠嗆, 同時要面對三百隻, 「老」生怕怕。 可是我們都看到了, 不怕的老生有的是。 我看龐學禹就自在得很, 張克難也很帶勁。 他們不但為自家的花兒左一張右一張的照, 同時也為眾家的花兒照得沒完沒了。 重聚DVD裡很多精彩的鏡頭, 都是出自他們之手。

還有林晨暉, 張琤 和 劉小玲的那一半, 不但跟著提早到來, 註冊的時候還被派上了工作。 吳學芳也早早說了, 需要司機呀、跑腿的, 他的老公隨時可被徵召。跳舞的時候, 幾個跳得好的男士, 更是使出渾身解數。 他們不只陪自己的老婆跳, 也陪別的女士或別人的老婆跳。 看他們自得其樂的樣子, 真希望我老公也能看到。

但是我覺得最精彩, 也最出類拔萃的, 還是屬於晚會上競選「最勇敢的先生」的那三位。 一個軟墊上, 第一個先生跪下來, 對老婆說:「老婆, 我愛妳。」 第二個先生也跪下來說:「老婆, 我愛妳。」 第三個老公, 真班曾姍姍的那一位, 換了個說法, 他說:「老婆, 我好怕妳。」 他們三個都上榜了, 只是曾姍姍的老公更有創意, 境界更高, 所以他是狀元。 最絕的是曾姍姍。 她在老公對她說「老婆, 我好怕妳」時, 把頭一撇, 說了聲「才怪!」 那是畫龍點睛, 絕了! 曾姍姍和她老公,是一對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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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 我好怕妳!」 「才怪!」

我家老爺, 比較內向, 對不熟的人, 比較慢熱。 旅遊的時候, 我怕他在眾多陌生人中不自在, 還有點擔心。 結果一路上發現他一點都不寂寞。 千絲萬縷的關係, 三親四友,同學鄰居的, 不斷有人上前認親, 熱門得很。 首先高興的是能與張玨一家和張鳳夫妻同車。 張克難是老朋友, 女作家張鳳的先生, 黃紹光,是他大學同班同學, 這下不怕沒人說話了。 張鳳行前和我通了好幾次電郵, 確定了我家老爺一定來, 才有辦法說服她家老爺也來。 他們兩個老同學, 有快三十年沒見了。 黃紹光當年是台大合唱團的團長, 我們這一車的人有耳福了。

同學見到了一位, 同學的妹妹卻見到了三位, 還見到了另一位同學的鄰居。 信班同學郭蕙蓮和同來的雙胞胎妹妹有個哥哥郭台鑑, 不但是老公台大化學系的同學, 也是他在柏克萊求學時的哥兒們之一。 郭家姊妹長得蠻像哥哥的, 看得出是一家人。 接著公班的楊素真也找個機會介紹自己是他另一個大學同學楊裕信的妹妹。 楊素真好漂亮, 一點都不像她哥哥。 在大峽谷的步道上, 還碰到不認得的方采玲前來傳話:「嗨! 我是周文彬的鄰居, 周文彬問你們好。」 周文彬也是化學系的同學, 住在史丹福大學附近, 上次見面是帶老二去上學的時候。 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又是怎麼知道老同學會來參加北一女的四十重聚呢? 消息真快, 這個世界, 真小!

可是有時候, 它又太大了。 我因為被人打岔說話, 再回頭想謝謝方采玲時, 已不見她的蹤影。 為了想跟她照張相寄給周文彬, 我一路留意尋訪, 很遺憾的,居然到旅程結束時也沒再碰到她。 所以說有些事啊, 就該當下就做, 稍一遲疑, 也許就永遠錯過了。

遊過大峽谷, 老爺子熱身完畢, 病也大概好利索了, 開始多話, 開始口沒遮攔。 這天午飯, 在一個中國老闆開的餐館吃 buffet。 同桌吃飯的除了信班的陳美珍夫婦, 崔蜀英母女, 還有孝班的李秀蘭夫婦。 吃著、談著, 該死的就談到了美國的大選。 老爺子研究生命科學的, 研究經費被共和黨諸公砍得說起小布希就有氣; 崔蜀英任職紐約公立高中, 李秀蘭醫生太太專事慈善活動, 更見不得共和黨老削減教育和社會福利預算; 聽到德州來的, 在錢多多的太空總署工作的陳美珍的先生, 居然敢為小布希美言, 不禁群起而攻之。 老爺子見美珍也沒有支持老公之意, 竟然斗膽獻計。 他湊過臉對她說:「我教妳喲, 二十號那天(投票日) 早上在他的牛奶堨[點安眠藥, 千萬不要讓他去投票。」 他認識陳美珍才三天就教人家謀害親夫, 雖是玩笑之言, 還真過頭。 陳美珍哭笑不得, 我在一旁拉手踢腳也來不及了。

惡人自有惡人治, 老爺子此行不儘是樂子, 也有他難過難堪的時候。 我們到達賭城的第一天, 尚未進到房間, 就在賭場大廳見到陳明珠和謝一元抬著一箱水回房, 一副一瓶水也不讓賭場賺去的架勢。 明珠見了我, 沒其他廢話, 劈頭就責問「妳上次到巴爾地摩, 居然沒來找我!」 也不容我解釋是搭人便車, 沒有自由; 她抬頭看到一旁站立的咱家老爺, 一拍也沒停的接著說:「咦? 這是誰剪的頭? 這麼難看!」 明珠啊明珠! 多年不見, 鋒芒依舊! 犀利如常! 我知道她是想菜我這個做老婆的。 她可不知道,自從離開巴城, 咱家老爺只要壓力一大, 就跟自個兒的頭髮過不去, 這一向頭髮都是自己剪的。 看到老爺子那副哭笑不得,有苦說不出的樣子, 我肚子都笑疼了。

另一個難堪時刻, 則發生在與張玨和張克難還有他們的寶貝女兒共進午餐時。 也是巴城舊友, 知根知底的。 午餐吃到一半, 張克難忽然一臉誠懇又嚴肅的問,「我的一個朋友已經當了總統, 你的諾貝爾呢?」 老爺子近日不太上進, 老是盤算他的退休金, 已經在想到那兒退休好, 沒承想還有人記得他的年少輕狂。 慚愧呀! 只見他坐立難安,儘顧左右而言他, 還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地洞,地洞, 地洞在那裡? ‥‥‥ 克難老兄, 饒了他吧! 廉頗老矣, 不能飯了! (改吃麵食了!)

咱家老爺一向不愛團體活動, 更不喜歡參加旅行團。 這一次他忐忐忑忑的來,高高興興的回, 光憑這點, 我們這活動就算成功了。 更難得的是, 回程的車上,他還自動上前說了最討厭的「自我介紹」, 可見興致之高。 我都準備好了,他若不願意講,就由我代庖。 一開始他說「我對北一女的一直就很尊敬, 看我生病了也不敢不來就知道‥‥‥」 這話說得還算得體。 接下來他說「至於我現在做什麼呢? 我現在做的東西會打蝴蝶結‥‥‥」 糟了, 他的遺傳因子拓譜異構(酉每)要出籠了, 這下非睡死一車子的人不可, 我急得在車後抹脖子叫他打住。

總評,當然還是得讓張克難來說才好。 張克難是幫趙少康、馬英九等大人物造過勢, 辦過活動, 見過大場面的人; 由他說來, 才有份量。 他說了, 我們這個活動,總部陣線拉得太寬 (紐約到華盛頓),連絡不便; 戰場(拉斯維加斯)距離太遠又不熟悉; 補給線太長(橫跨半個美國),接濟困難; 兵源幅員太廣(來自全球各大洲),不好控制; 犯了兵家種種大忌, 他本來並不看好,很為我們犯愁的。 幾天來看我們居然辦得順利, 辦得成功, 算是開了眼界, 非常欽佩,服了!‥‥‥

所以, 籌備會的眾家姊妹們, 雖然我們沒有做到十全, 更沒達到十美; 但我們也不要妄自菲薄, 不要雞蛋裡頭挑骨頭; 就讓我們拍拍自己的肩膀, 對自己讚一聲「好樣的! 做得好!」吧!

(15) 妳可在座?

對了! 差點忘了問。 我是台北協進幼稚園畢業的; 大、 中、 小班都念過。 不知重聚那天三百多人中,可有來了我稚齡時的同窗? 曾經騙我家埵釵悛瞗A 把我嚇得半死的那個女孩, 妳可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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