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續前緣

側記四十週年校友會籌備

楊愛蘭

六月堛漱@個星期六的早晨,風和日麗,是個可以出遊的好天氣。正準備出門,聽到車房有車子進庫的聲音,是老公回來了。才十點半,今天怎麼這麼早?可憐的老公,為了下個五年的研究經費,已經起早摸黑忙活了好幾個禮拜了,週末也不例外。今天這麼早到家,大概是完工了,真替他高興。只是,怎麼這麼不湊巧,就趕上了今天呢!

「走!老婆,我們出去玩。」看他一蹦一跳進來,一臉的高興,真不忍心掃他興。

「恭喜了,老公。但是真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了,我得去開會。」

「唉呀!真掃興。開什麼會?能不能不去啊?」

「就我們女中四十週年校友會那事,今天台珍不能去,我們班就我一個代表了,不能不去。」

「哦!就是明年去賭城和大峽谷那個。我也得去嗎。」

「當然,老公,你是我今生的驕傲,怎能不去!」

「可是賭城和大峽谷都去過了呀!」

「去過了可以再去啊!就像有些人值得一生相守,有些景直得一看再看,如果那人是你,那景就是大峽谷囉!」自從空巢以來,這個老公就是當兒子一般用「哄」的。「而且,我保證到時不吃紅,不抽稅,不在房堿摁恁q輸〉,讓你玩個痛快,可以吧!」這就不只是「哄」,還帶「騙」了。不過,這招管用,真的!

「好吧!那你早點回來。」

「是!」我答得個快。這是標準的口「是」心「非」。三個女人一個墟,何況是十幾二十個女人,早是早不了啦!

開車接了五分鐘外的美娥,再趕到山腳下的「瞎拼」中心與潔、秀玲和紹儀會合。今天輪到紹儀開車,目的地是一個半鐘頭之外南澤西的丁家。

我們五個人雖說都是校友,因為不同班,所以本是互不相識的。倒是為了籌備校友會,幾次「共乘」下來,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潔是道地的熱心腸。自從第一次找他搭便車之後,每次她都不會忘了我。她有本事開車上紐約還心不浮,氣不燥,嘴上滔滔不絕,把家底都掏給你。穩穩重重的秀玲呢,我覺得她開四十分鐘的車來會我們,就是專來為我們說一個女人勇敢走出婚姻、自立自強的故事的。紹儀是買了影碟、影帶會先拷貝一份的仔細人,所以她能為校友會管帳。開過第一次會後不久,我就在一家中國超市碰到了潔,又在一家影視店撞上了紹儀。原來我們一直在同一家超市買菜,在同一家影視店租影帶,十幾年來,不知有多少次曾擦肩而過,卻渾然不知。美娥就更冤枉了,我跑步都可跑到她家了,也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如今我們得以快樂共乘,是四十年前結的緣。

到了丁家,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分鐘。路旁已看到停了來自紐約和華府的車。從紐約來,要比我們多開一個鐘頭吧!從華府來,則大概清早就得啟程了。這些來自最遠的,反而都是最熱心的。進得門來,就見丁和先生上前招呼。真感謝他們的情義相挺。這個會本來預定在費城林家,一個星期前才臨時改到南澤西的丁家。聽說丁是個護士,難得一個周末不用上班,卻為我們奉獻了。

會場在地下新裝潢好的家庭室。來了將近二十個人的光景。都是老面孔了,所以前幾次的自我介紹也就免了。卻有一個生面孔直沖我來,春花般的笑容,婀娜多姿的身材。「嗨!我是小瓊,初中同學,記得嗎?」太意外了,真是小瓊。在巴爾的摩時還偶爾見個面。搬到紐澤西後就沒再連絡。從馬利蘭跨州越府而來,好感動哦!她說:「你見到丁了嗎?她也是我們初中班上的。」天哪!可能嗎?我趕忙往樓上跑,丁也正好下樓來。半道上,兩個中年發福的女人凝神對注,努力尋找當年清湯掛麵,楚腰纖細的蛛絲馬跡。「縱使相逢應不識」,這是蘇東坡的感嘆,也是我倆的感嘆。我私心自忖,在二十人不到的聚會,我碰到了兩個初中同學,那麼明年兩百個人的大團圓,我又會碰到什麼呢?

今天開會的主要目的是評估人數,以作為訂旅館、訂會場的參考。一個月前,每班代表給各班發了簡短的問函,探測意願,今天是來驗收成果的。各班成績,參差不齊。從四五個到二十幾個的都有。最好的一班是二十九個確定來,也有幾班連代表都沒找定,更不用說參與人數了。我的成績中等;十個「會來」,一個「儘可能來」,還有幾個從台灣傳來的聲音:「太早了,不能決定」。這些成績,都是伊媚兒來的,畢竟是網路的時代了。寄信的則全軍覆沒。所以,改住址的,搬了家的,請捎個信來吧!初步統計,總人數大約是一百七十個確定,加上五六十個可能。這只是一個月的結果,往後一年多,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主席宣布了一個消息,旅館得換了。本來選中的巴黎大酒店不但漲價,還三級跳,只能放棄。目前正與另兩家洽訊中。正說著,就接到已進駐賭城的學芳打來的電話。說是已與蒙地卡羅酒店商討告一段落,正要去進行下一家貝利酒店。兩家價錢差不多,貝利的場地可能好些。有這麼劍及履及,不辭辛苦的校友,我們這校友會能不成功嗎?

這時有人提出日期是否還有商量的餘地,有人反映大峽谷公園遊旅費偏高,有人擔心九月的大峽谷是否太熱等等。副主席小瑩建議日期最好不要改了,因為順了哥情就違了嫂意,大峽谷之旅,因為是美國公司的團,且是住在公園內,所以比一般華人的旅遊團貴。但應該會比較舒服,也會比較安全,當然不排斥再貨比三家。至於天氣,這個簡單,上網一查便知。這時一直在一旁用手提電腦同步紀錄的蕭即席服務,原來九月的大峽谷北緣,華氏七八十度,一點都不熱。這種效率,真不帶「蓋」的。倒是訂旅館,訂旅遊都得訂金,而我們銀行帳戶裡的錢,遠不及所需,這不足之數,只能向在場的每位預支了。二話不說,每個人都掏出了腰包。「每人兩百五,如果你上次沒來,請再補上一百。」這是會計紹儀的話。

再來就是如何報名註冊的大事了。網際網路的時代,網上報名變成理所當然之事。除了收錢,其餘都可在網上解決,既快又省人力。只是這網站得有人架設,這網頁得有人設計。還得中英文輸入皆可。免得一方面有人排斥英文,另一方面有人有亂碼解碼的問題。於是當場徵求高手,推薦也可。在座的多半是科技界或相關行業的,果然不乏志願請纓之人,就請拭目以待了。我是少數的電腦白癡,甚麼都聽不懂,只能在一旁涼快。只是心下想著,這不上網的人可完了,只能靠我這白癡居中穿線了。

然後就到了討論「節目」的時候。每次談到這個議題,都是眾說紛紜。除了「自我介紹」外,至今未達任何共識。總的聽起來,大致可分成兩派。覺得應該徵求表演,安排講演的「嚴肅派」,和覺得只要見個面聊聊天就可以了的「輕鬆派」。贊成輕鬆的人是多數。她們認為到時聊天話家常都來不及了,不會有人注意看表演,聽演講的。還是省了這折騰吧!也對,「八卦」是女人的本色,本身就是最好的節目。也就是說,當年爭強好勝,全台灣最資優的女生們,終於也到了低調、實在,平凡中見幸福的境界了。只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句:「我門總要有一個主題吧!不然我們大費周章,二十幾班聯合搞這麼大的陣仗為了甚麼呀?」全場忽然有短暫的沉默,好像大家從來沒想到這個問題,又或者是覺得這真是多此一問。然後有人發難了:

「<相見>就是我們的主題。」

「<校友會>本身就是主題。」

「既然每屆都辦了,我們這屆也該辦。」

「大不大的,不重要。縱使只有我們在座的幾個,也值得去玩一趟。」 「Bonding!」這時小瑩吐了個英文字。結緣?她是說我們的目的是去結許多新的、舊的緣?這個我喜歡。環顧周遭一張張親切的面孔。這裡面有幾個「舊雨」,更多的是「新知」。大團圓未到,我已經結了不少緣了。

會議因晚餐的到來而暫停。主人從餐館叫來的外燴,豐富、營養又好吃。氣氛由於茶香飯香,人來人往而更形容洽。我夫我子,我女我婿,女人的本色,全面釋放。這時就見金素從隨身的大包掏出她的寶貝,開始派發。金素工作的公司專產護腳的用品。自從第一次她帶來了一些介紹給大家後,就大受歡迎,每次開會前,都會有人預定。是那個廣告說的?人的老化自腳開始。到了這個年紀,有誰能沒幾處「痛腳」?我突然有一個想法,明年大會時,不如就讓金素在一角擺一個小攤,「鞋墊啦、護腳膏啦,快來買哦!」豈不美哉?哈!開玩笑的啦!

話匣子一打開就難以收回了,主席好不容易使大家再度就座。因為腳就談到了健康,談到了健康,就不能不談健康保險。尤其是預防老來生大病的「長期保險」該不該買?不買,怕禍延子孫。買吧,又實在不便宜。買與不買間,妾身千萬難哦!這生老病死之事,談起來就傷感。不對不對,打住打住。不是已經同意了只要「輕鬆」不要「嚴肅」了嗎?

這時輪到小瑩掏寶了。她剛從大陸旅遊回來,帶來幾樣她覺得又好又便宜的小東西,可以考慮拿來當明年大會的紀念品。一是扇子,二是傘。這兩樣很快就被否決了;東西雖好,名字不吉利。第三是環保筷。這倒是好東西。只是有人說,近來台灣的婚喪喜慶也流行用這個當禮品,可能不稀罕了。最後她掏出一條又寬又長又很有彈性的帶子來,讓我們猜是做甚麼用的。 「圍巾」,「腰帶」,「綁頭髮的」,大家胡猜一氣。這時就見他把帶子或繞在背上,或纏在手上,或撐在腳下使勁拉直。原來是練瑜珈的道具。這個更好,能保健減肥的東西,一定受歡迎。且若大捆買來自裁,則更物美價廉。於是大夥兒輪著試用。原來在座的也有高手,比如孔就上過幾年課了。這不結了?我們當下又通過了一個「節目」,讓孔和小瑩用這健康帶,帶著大家做瑜珈。

會議在嘻嘻哈哈中結束。離大團圓還有一年多,我們好像已樂在其中了。別看我們鬆鬆散散的,其實是散中有序。會前會有議程通知,會後會有紀錄呈上。雖然三不五時的跑題,既定的議題絕不會漏了。我們有主席,有書記,有召集人,有收錢人,還有更多熱心能幹,不辭辛苦,願管他人瓦上霜的「雞婆」。要辦活動,雞婆當然是越多越好,有他們才有人來管:「喂!跑題了,現在討論第四項。」或「明天要不要來坐我的車?」或「今晚晚餐每人十元」;才有人自告奮勇:「這家太貴了,讓我去多問幾家」;才有人關心「從台灣來較麻煩,給她們找個經紀人吧!」

小女子我不幸既不能幹又迷糊,是想雞婆卻雞婆不起來的那一個。但我有個好處;我隨和。我總是說「好」,不輕言說「不」。雖不能獨當一面,卻勇於敲鼓助陣。共襄盛舉之事,不落人後。尤其經過去年冬天的打擊,我下定決心,絕不放棄任何可以見老同學、老朋友的機會。去年聖誕節前,我輾轉接到兩位老友去逝的消息,那個節就過不下去了。他們都是校友。一個是我大學的至交,曾經形影不離的姊妹淘。一個不但高中同班,還在柏克萊「伴讀」時,一齊打了幾年三毛錢進花園的麻將。她們一個遠在台灣,一個近在紐約。我也不是沒機會回台灣,也不是沒機會去紐約,三十幾年來,卻一次也沒再見面。機會總在「忘了!」「沒時間」「下次吧!」的藉口中流逝。如今再見面已是不可能了,才陸續聽說她們一個悒鬱以終,一個失子失婚,她們不快樂,她們都得了不治之症。我心痛啊!我痛心她們的不幸,更痛恨自己的無情。我怎麼就不能積極一點尋覓,主動一點探訪,在她們生前送上一個朋友應有的安慰與溫暖呢!

所以,朋友,請聽我言。其實,往事可以未必如煙,知交也無需半零落。只要我們想到做到,只要我們不但坐而思,也起而行。來吧!朋友,不管多遠,都來赴明年九月的這個約吧!為了使人生無憾,為了再續前緣,也為了對一群辛苦耕耘,盡心盡力的姊妹們道一聲:「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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